转眼到了春天。
万物回春,月满一轮。
季岚岚刚刚回到岗位没过一个礼拜,就被赵振东叫到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夫妻俩,虽然他们领证了,为了避嫌,季岚岚还从未主动走进过这间办公室。
无法想象突然被叫到这里会是什么事儿,她心里忐忑,神情更紧张,手心已经开始冒汗。
“岚岚别紧张,现在我不是厂长,而是家属的身份,想跟你商量件事儿。”他话语温柔,气场却是高高在上的领导。
季岚岚不敢开口,只点了点头。
“岚岚,你可能也听说了。文件下来了,下岗政策的实施已经发放下来。咱们厂领到的第一批下岗指标是五个人。”
赵振东在家里从来不跟她说厂里的事儿,他们一个是基层,一个是管理层,各司其职,季岚岚没求过丈夫什么。
她摇摇头,不是很懂。
但她明白,每个人都怕下岗的名额落到自己头上,大家人心惶惶,最近中午吃饭都在说这个事儿。
因为,不管下岗有多么好听的名字,作为第一批下岗工人,在别人眼里,就是工作出了问题,要被赶回家而已。
“岚岚,现在我负责定下来这五个人。”赵振东很坦荡地把一张纸递给了季岚岚。
季岚岚双手抖着接过来,看了眼纸上五个名字,其中一个人是她的车间副主任。
陈副主任其实一直很负责,人也很好,对大家手把手教本事,毫无保留,可惜过年的时候路滑摔了一跤,腿摔断了。
现在在家里休息,不是工伤,暂时停薪。
“这里面有的人刚好准备自己下海,也有要回家照顾家里的病人,还有工作态度,业务能力问题的两个同志。但这个老陈,请假最多,真的是没有办法。”这是让众人折服的办法,可以说这种定夺很公平。
季岚岚眼圈红了。
“岚岚,我也难。除非有人站出来替他下岗。可是,谁愿意这时候丢了工作呢。”
“可是,可是,”季岚岚可是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了,“陈主任他们家……”
“岚岚我知道,他们家上有老下有小,只有他一个人工作养一大家子,老母亲还瘫在床上,大孩子先天残疾,国家给了二胎指标,家里有两个孩子。这些我也调查过。”
赵振东握紧了拳,面露难色,“我真的很想代替他下岗。五个名额,一个也不能少,这是政策。我打算跟老厂长说,我替他下岗。”
赵振东背着手,看着窗外,似乎有些哽咽,沙哑的声音没再说下去。
“振东,要不,那个名额给我吧!”季岚岚声音颤抖着,细小地好像蚊子哼哼。
赵振东对着窗户挑了挑唇角。
等这件事尘埃落定。
季岚岚作为第一批下岗工人,领着蓝本子,站在工会讲台上时,上到老厂长,下到职工,每一个人都猛烈鼓掌,感激的都是赵副厂长。
主动申请下岗名额的季岚岚,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纺织厂。
自然,大家会记住她的——作为他们的赵副厂长夫人。
只不过,没人记得她曾经是整个五连车间的红旗手,效率最高,干活最快,清扫车间,绣出来的牡丹成色好,曾经被拿去作为样板……
选定第一批下岗工人,这个烫手山芋的工作,被赵振东圆满完成了。
上到市里书记,所有人对他一致好评。
没了工作回到家里的季岚岚,每天面对着的只有婆婆和小姑子一家。
照顾着这一大家子的起居,成了天经地义的事儿。
她再也没有机会去厂里听那些女工叽叽喳喳,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比一天少了。
这天,一天比一天长,一天比一天热。
又是摇着扇子也浑身冒汗的夏日清晨。
“给我站着。”
季岚岚还抱着一大家子的衣服正要去院子里晾衣服,被婆婆于翠花直接叫住。
“这个月还没来月事吧?”
季岚岚点点头,但是腰很酸,估计也就是这一两天。
于翠花一下子脸上挤了个笑,“过来。脱了我看看,是不是有……”
“妈!”季岚岚红着脸,双手抱紧了洗衣盆,使劲儿摇头。
妹夫正伸着懒腰,推门出来,瞥见羞红了脸的季岚岚,嘴角一咧,好像没看见似的,走过去在院子里站着刷牙,半点儿没回避。
赵振东走过来,把季岚岚挡在身后,温声问于翠花,“妈,怎么了?”
“我帮你媳妇查一下肚子有没有动静,你看给她矫情的!”于翠花一甩套袖,白了季岚岚一眼。
赵振东挪了把椅子给于翠花,让她先坐下,“妈,天热了,你别上火,我先跟你说个正事儿。”
季岚岚站在一旁,头都没敢抬一下。
在婆婆眼里,她仿佛是家里买的母鸡,哪天没下蛋,就被捞过来摸一把屁股查查……羞辱至极,她却不敢怒也不敢言。
妹夫吹着口哨迈出院子,院子敞着门,夏天的日头毒辣,季岚岚只觉得脸上被晒得滚热,却挪不开步子。
赵振东看了她一眼,继续跟于翠花说,“妈,晚上老厂长上咱家来,要说点儿厂里的事儿。”
“哎呀,这可是大事儿!”于翠花脸上乐出了花,她早就听邻居们说了,现在的老李退了,下一任厂长就是他们家振东的。
她瞪着还站在一旁的季岚岚,“还傻站着干啥,赶紧啊,晾好衣服,快去买菜,晚上准备几个下酒菜。”
“我去老刘那儿换一瓶好酒来。”于翠花说着话,自己也先忙叨起来,毕竟是儿子的大事儿。
等于翠花出了门,赵振东走过来从季岚岚手里接过去了洗衣盆,帮她一起晾衣服。
两个人隔着褥单子,季岚岚看不到脸,只能听见声音。
“岚岚,咱妈没什么文化,看在她是个长辈的份儿上,你多担待着些。”
她点点头。
“孩子的事儿,咱们不急,妈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
季岚岚眼前晾着的褥单子被拨开,一双斯文儒雅的丹凤眼垂眸看过来。
刚刚强忍着在眼圈里打转的泪水,这时候再也兜不住,一股脑滑落下来。
有这个男人陪着她,婆婆的话,虽然难听,但也没什么大错,季岚岚告诉自己,忍忍就是了,谁让自己进门一年还怀不上孩子呢。
可是细一想,婆婆总提的后巷子老刘家,结婚两个月就怀上了,之前还找她去帮忙处理猪腰子。
老刘家小媳妇还跟她嬉笑着开过玩笑,“别以为怀不上孩子就是女人的事儿,给他吃点儿腰子,再不行,我就去换个男人。”
男人也有行不行么。季岚岚从老刘家回来之后,难免也开始留些心了。
“岚岚,咱们先招待老厂长?”
男人只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让季岚岚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气儿,准备了一桌子下酒菜。
晚上老厂长从厂里过来。
他年底55周岁,今年要退休,厂里需要定下来下一个厂长。这件事儿,全厂都知道,不是秘密。
如果在厂里选,论技术资质还是人脉人心,恐怕除了他赵振东再选不出来第二个更合适的人。这也是事实。
酒足饭饱,老厂长看着赵振东,笑吟吟道,“振东啊,在我这里,下一个厂长只能是你。”
“可是,现在邺城纺织厂合并之后,是全省第一大厂,这样一个上千人工人的国营大厂子,厂长是正厅级干部,候选厂长,上面是有定夺考核的。”
考核也在意料之中。
“刚听说的,上面空降下来一个厂长候补,搬到咱们邺城就是这几天的事儿。”老厂长晃了晃酒杯,安静的季岚岚帮老厂长满上,“听说是个转业军官,家里是个红——”他伸手比划了两个手指头。
“红二代?”赵振东皱了皱眉。
老厂长煞有介事地一笑,“我也被你媳妇灌多了,都是胡话。”候选人没公开,老厂长现在是酒后“失言”。
他猛咽下一口酒,看着季岚岚说,“振东是个好苗子,16岁跳级考上工业大,20岁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厂,一门心思都在厂子里。”
“咱们厂幸亏振东及时导入污水处理,才拿下来了国家好几个项目,有了资金链现在是越办越好,眼看着做大了做好了,有人想来截胡……”
老厂长借着酒越说越直白,“这种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做法,我们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来。”
老厂长的确说的过了头。“李厂长,多吃菜。”赵振东儒雅莞尔,把盘子往老厂长手边推了推。
“这是你媳妇给你炒的猪腰子吧,可别给我。”老厂长狡黠一笑,看着季岚岚,“岚岚是贤内助,你帮帮振东。”
季岚岚用力点了点头,他是她的男人,她不知道怎么帮,但一定不惜余力。
季岚岚不太会说话,也端起酒盅,“能帮上振东,把我卖了都行。”一句话还真把摆在自己前面的一盅白酒灌了下去。
老厂长看着满脸书卷气的赵振东忍不住笑了,“哈哈,振东是读书人,他怎么舍得卖了你。”
赵振东笑而不语。
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世上真有这样淳朴的姑娘!
茶茶梳理着剧情,对着赵振东诡异的神情若有所思。
书卷气满满的读书人?他这尾巴藏得可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