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长送来的消息不假,刚到周末,隔壁家就搬走了,空下来的四合院里第二天下午,来了新邻居。
大建胡同一共七条巷子。
在这之前,只有赵家和老刘家是自己家独住一个四合院,其他都是四五家合住。
这么大一个院子,只搬进来一个年轻男人,这让整个大建胡同都一下子沸腾起来。
院子敞着门,隔壁小红跟她妈跑过来跟振华说,“快去看看!新搬来那个男人个子很高,脸也还怪好看的。”
“一身军装,可带劲儿了。”
振华怀里的孩子刚刚能坐起来,哇哇叫着还要吃奶,被振华直接推给了季岚岚,踩上拖鞋就往外跑。
好像这几个女人去看的不是男人,这架势仿佛是动物园的熊猫跑出来一般兴奋。
过了一会儿,振华回来了,摇了摇手里咖啡色的方形塑料包装,“哥,人家给邻居发的不是大白兔了,德芙巧克力呢。咱巷子里的孩子都聚过去了。”
德芙巧克力,季岚岚听过,但没吃过,她抿了抿唇,一抬头对上赵振东铁青的脸,又老实把眸子垂了下来。
“他家的电视有这么大!”振华伸直两只胳膊,比划着,“还是彩电呢,搁咱们爱民百货大楼,得上千块。”
赵振东脸上表情严肃,看不出喜怒,只招呼着季岚岚,“既然是新搬来的邻居,人生地不熟的,咱们多帮衬他一下。”
季岚岚只默默跟着赵振东身后跨进了隔壁门槛,安安静静等着两个男人寒暄。
她硬是连头都没敢抬,只看见了新邻居的系带黑皮鞋,擦地锃亮,能映出人影。
相隔不过一臂,然而这个男人什么样子,她并不知道。
“嫂子,我叫霍枫城。”对面的男人一只大手伸过来,季岚岚不但没伸过手去,还躲到了赵振东的身后。
“嫂子干嘛躲着呀。咱们挨着住,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呢。”
对面的男人声音清冽,带着笑,也带着几分痞气。被季岚岚躲开了也自己诙谐一句,并没冷场。
赵振东温声陪着笑,“我妻子,季岚岚,下岗之后一直在家里,在生人面前不太会说话。”
季岚岚也知道自己有些羞涩的拿不上台面,可是突然就把她没工作的事儿跟一个外人说,心里还是会难受。
到了晚上,赵振东叮嘱着季岚岚,“白天你也多去旁边走走,新来的邻居别冷落了他。”
他直觉这个人就是厂长候补,但嘴上并没太过直白地告诉季岚岚去帮他盯着隔壁。
赵振东双手交叉在胸前站在窗前,朝着楼下隔壁的院子里望了望,隔壁院子里亮着灯,九点多了人还坐在院子里纳凉看报。
明知道他是副厂长,还搬到他们家隔壁来,这种挑衅让赵振东不舒服。
下午打招呼的时候,这个当兵的好像自来熟,几次看着季岚岚的脸说话挺热情,但季岚岚都没抬头看他。
赵振东想到这儿,慢慢勾起唇角,关灯时他把窗户敞开条缝。
这一天晚上,他掐地格外用力,让季岚岚哭泣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周一晚上,赵振东没回家吃饭。
一个厂里的妹夫大刚跟全家人宣布了个特别大的事儿。
一家四口人围着桌子听大刚拿着筷子眉飞色舞,“今天的职工代表大会,别提了整个厂子都炸锅了。”
“怎么回事儿?是不是定下来振东当厂长了?”
大刚拿筷子敲了下碗,朝着季岚岚一努嘴,“嫂子,添饭。”
季岚岚背着小娃娃去了厨房。
“大刚,你快说吧,急死人了。”旁边的振华瞪了他一眼。
“上面下来人啦,宣布了厂长候选人,俩!”男人一伸手指头,又把手指一并拢指着对面院子,“另一个副厂长,就是旁边那个!”
“隔壁姓霍的?凭什么?一个毛小子,刚来第一天就当副厂长!”于翠花一拍桌子,筷子掉在地上。
季岚岚刚盛过来饭,就捡起来婆婆的筷子要去洗。
“听说那个霍枫城在部队是个军官,忒优秀,转业也是上面安排的。”大刚扒拉着饭,朝着对面墙努了努嘴,“不过,能这时候空降,那家伙指不定什么背景。”
于翠花手捂着胸口,狠狠咬着牙,“这厂长必须是振东的!”
“上面说,让他跟大哥公平竞争,二选一。”
“妈你别急,这么多人盯着呢,大哥还怕竞争么。”
“你瞎晃悠什么!”于翠花从季岚岚手里接过来筷子,一副不顺心样子,白了她一眼,“振东是不怕,就怕家里有个丧门星。”
季岚岚低下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其实她不过想说的跟赵家妹子一样,赵振东是不怕竞争的。但在这家里,没人想听她说话。
等到赵振东晚上回屋,季岚岚才问了厂里的事儿。
“你不用管。”赵振东平时并不在家里看资料,这几天到了晚上也还握着厂里的报表在看。
要关灯了,赵振东看着季岚岚,“下周五你去送个饭。”
赵振东平时都在工厂吃饭,只有去外厂,跑棉花地才会让季岚岚送饭。
“下周要下地里吗?”
“不是,下周中午有个技术考核,占午休时间。”
季岚岚点点头。
“带两份,给旁边霍枫城带一份。”赵振东又叮嘱了几句。
“好。”季岚岚都听他的。
转眼小半个月过去,天越来越热,季岚岚按赵振东说的,准备了两盒饭。
早早地去了工厂,赶上中午休息,大家都认识她,知道她是赵振东的妻子,说话也不防着她。
“咱们赵哥为了厂子干了这么多年,突然一个空降的,就把赵哥顶了?凭什么。”
“人家能空降,后面关系再硬,拼技术就掉链子了吧。哈哈,等着有他好看。”
“赵副熟悉这里每一台机器,每一条流水线,是咱们厂技术大拿啊。真要是公平选人,也不怕什么空降。”
“……”
“大家聊什么呢。”走进车间的赵振东微微笑笑,从季岚岚手里接过去了饭盒,“上面领导们说过一定会公正选人。大家不用担心。”
赵振东坐在地上,打开饭盒,里面就是一盒白米饭一块豆腐乳,跟工人们一起吃饭,“如果上面决定了霍厂长,我也会作为副厂长辅助新厂长,跟大家一起好好干。”
他笑得很真挚诚恳,仿佛并不介意那个厂子位子。
几个中年职工看了眼把铝饭盒盖子啪嗒一扣,饭也不吃了。
一个壮汉突然开了口,“赵副,我就要跟你干!我有话憋不住!我不服!赵副这几年给咱们车间改的速度上去了,质量过关了,兜里的钱也多了,凭什么突然来个怂货……”
“大李!”赵振东喝住他,温声劝道,“我们要服从上面安排。”
他站起身,一只手按住大力的肩膀,沉声道,“公平竞争,放心。”
赵振东低声一句话,还是让午休的整个车间沸腾了,“我们支持赵副厂长!”
“支持赵厂长!”
喊着喊着,明显少了一个字。
直到霍枫城跟着老厂长一行人进来,才安静下来。
季岚岚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手里另一盒饭还没送出去。
赵振东朝着她努了努嘴,季岚岚双手握着饭盒走了过去。
“霍枫城同志。”季岚岚这番话一路上背了很多遍,“我给振东送饭,顺便多做了一份,给你。”说完她递过去饭盒,好像饭盒很烫手,看都不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转头就跑。
老厂长笑了,“还是小赵细心。今天中午没时间去食堂了,快拿着吧。”
“谢谢嫂子。”大家都在称赞赵振东,只有霍枫城远远跟她道了声谢。
季岚岚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角落里。
好久没来厂子了,想起自己曾经是这里的一员。
赵振东做了厂长,她只能偶尔送饭;如果换了别人,她还会有机会坐在熟悉的位置,摸一下熟悉的纺织机么……
季岚岚不敢奢想,注意到了丈夫对着纺织机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唇角。
她心里明白,一个转业刚进厂不久的兵,在赵振东眼里,真的是称不上对手。
他可是在纺织厂干了近十年,大学专业就是机械设计,进厂之后,一直是技术工种升上来的。
这纺织厂里的每一台机器,都再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熟悉的人。
“眼前这两台纺织机都出了故障。今天咱们让两位同志一起,看谁能在在短时间内修好机子。”
这种比试,即便技术工人们之间也常见,一目了然:很简单,谁快谁赢。
两台机子同时一响,虽然隔着几米距离,季岚岚闭上眼睛都知道是哪儿出了什么毛病。
没有悬念,赵振东一定能修好,她知道。
她看着丈夫从容也谨慎,神色温文尔雅,蹲下身,把梭子的转换轴卸下来,重新拧紧装好,再一次调试,换梭子引线顺畅。动作行云流水,游刃有余。
等季岚岚再去看旁边另一台机子,她跟周围的人一样,忍不住张圆了嘴,差点儿出声。
只听身后的车间主任按下秒表,高声宣布,“霍枫城同志1分28秒,赵振东同志1分30秒。”
众人喧哗沸腾中,面前的两台纺织机都在正常运转。
怎么可能??
他不是新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