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民百货大楼，是九十年代邺城商业街最高的一幢五层楼。

褐黄色的贴砖，中间主楼高耸，左右两侧对称，远远看着宏伟壮观，是典型的苏式建筑。

这么高档昂贵的地方，别说买衣服，季岚岚从来都没迈进去过一步。

她一身蓝布衣，两个粗麻花辫垂在肩侧，在这铮明瓦亮的百货大楼里走几步都羞愧地不敢抬头看推销店员。

倒是旁边一身中山装的赵振东，只要有他在，好像所有事情都会办好。

很快，季岚岚手里多了一双米色小皮凉鞋，两套碎花连衣裙，白色小皮包。

还有纸包里一套新款蕾丝文胸，露出来红彤彤的镂空刺绣玫瑰，娇艳的好像带着温度。

季岚岚赶紧重新把它包好。

这些漂亮衣服，大建胡同里谁都没有。

季岚岚不知道这是什么日子，怀里昂贵的衣服让她觉得烫手。

下午出门前，赵振东亲手帮他换上了连衣裙，对着镜子里娇美绝伦一尘不染的妻子，他眼底充血，蛛网般的血丝仿佛阳光下的吸血鬼，饥渴难耐却无从下口。

他虽然不能真正拥有眼前的女人，不能跟她亲密无间，不能搞大她的肚子……可是，她是他的妻。

他纵然不信这世上的情爱，可是，她是完全属于他的。

好像此刻桌子上用惯了的英雄钢笔。

上大学的时候，借给同学的一支钢笔，还回来的时候，因为笔尖劈了叉，被他直接踩在脚底下折断丢掉，好像再看到它心里就会印出一滴子不干净的墨痕。

舍不得妻子套不住狼。

眼下，他必须要拿下这一单，他不能再输了。

“岚岚，只要今晚金经理肯点头签单，我就能保住厂子。”

“嗯。”

“你愿意帮帮我们的厂子，对吗？”

我们的厂子。

是的，那是她唯一工作过的地方。

季岚岚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赵振东把额头轻轻抵在季岚岚的背后，不再去看镜子里妻子清澈如水的一双眼眸：只这一次！他暗自发誓。

为了厂子，对！都是为了纺织厂！

赵振东重新抬起头，猩红眼眸里多了一抹无情的寒光。

要签的单子早就提前商量过了，质量价格都没的说，客观上讲这是个双赢的单子。

但姓金的迟迟拿捏着不签单，这也是赵振东预料之中。

酒桌上，金经理一次次把手朝着赵振东身旁的妻子伸过来。

他身旁的季岚岚身体明显因为害怕在颤栗，她红着眼圈一次次用乞求的目光看向他。

然而，赵振东合上眼帘，索性把脸也转了过去，没再看他的妻子。

一顿饭吃完，金经理故意打着酒嗝半眯缝着眼睛对着赵振东，“赵、副厂长，这单子，可以啊！我就是厂印没带，拿回去再考虑一晚上。”

“应该的。”赵振东滴酒未沾，冷静平淡。

金经理咧着嘴笑开了花，“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过去的事儿呢、我也想不起来，我们就都忘了吧。”说着话，他胳膊一抬搭在了季岚岚削瘦薄弱的肩膀上。

季岚岚缩成了一小团，好像被捕食到的小鹿，浑身颤抖着忘记了挣扎。

赵振东平静的眉眼里冰冷如霜，仿佛看不见季岚岚眼眸里一次次无助的哀求，他没有回应。

“赵副厂长太忙，让岚岚同志跟我去一趟。签好了，我给、”金经理带着浓烈酒气，笑得邪性，“今晚就给她。”

赵振东嗓子里像是被木屑堵了个严实，嘶哑一个“好”字没再说别的。

“顾客是上帝。”金经理单手搂着季岚岚的肩膀，继续咧着嘴笑着，“你老公跟你说清楚了吗？”

季岚岚眼角顺下泪水，还是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她不知道，她害怕，害怕极了。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

果然，等司机把车开过来，金经理醉醺醺地邀请着，“来来，我送你们一起回去。”

季岚岚被赵振东送上了车。

顺利接替了雇主所有记忆的茶茶在这时候穿进了季岚岚的的身体里。

被车里酒气熏的抬手揉了下鼻子。

赵振东没有上车的意思，只在车门关上时递过来一瓶水，叮嘱她，“小心”。

小心？！呵——是让她小心别惹恼了旁边的男人，她听得懂。

浓烈的酒气在车里铺天盖地。

她摇下来了玻璃窗。

一双空有轮廓的桃花眼眶里，害怕到不聚焦的双瞳仿佛乌云散去的光风霁月，重获生机。

她对着车外面的男人似乎是依依不舍，抿了抿嘴，不躲不闪地定睛看着他。

赵振东还张着嘴，黑色轿车已经扬起一片尘土，疾驰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跟他眨着眼睛的妻子，眼睛里好像突然映着光，光艳夺目，又好像在跟他笑？？

她笑什么呢——

车上旁边的金经理喝得醉醺醺的，正要凑过来。

季岚岚一伸手，就摸到了身旁一瓶特殊的娃哈哈纯净水。

这瓶水是上车前赵振东递给她的。

狗男人，把她推火坑还不忘浇把油，她若是喝了这瓶水，再睁开眼睛就跟金经理床上见了。

季岚岚嫣然一笑，主动拧开了盖子，怼到了金经理嘴边，她声音清澈里透着娇媚，“领导，您喝水。”

这可是来到这个世界她第一次开口，眼尾轻挑，笑眼里夹着一丝嘲意。

美人在骨不在皮。同样的身形，刚刚还缩成软软一小团的小兔子，此刻季岚岚舒展开双肩，靠在座椅上，连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浑然天成的傲气。

明明轻佻的眼神，却是压迫感十足的气场。

金经理看着她样子，不受控地一仰脖子嘴角边淌着水，直接把半瓶水灌了进去，好像是酒后口渴。

之后，金经理只交代司机要去的地方，话一说完就安详睡了过去。

果然——

司机按领导吩咐，把车停在了晃着金扁的桑拿ktv房前面，早有两个门卫走过来把人架了进去。

季岚岚也不着急，看着很体贴地让门卫把金经理送到了休息室。

这是个刚刚流行给小费的年代，出门花老公的钱，她丝毫不吝啬。

她抽出来两张青色票子，让按摩师傅慢慢来。

然后，季岚岚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桑拿。

吹干头发，她低头看了眼小皮包里，一支九十年代的ac小辣椒口红。

这是赵振东买来为了让她取悦领导？

女为悦己者容，涂上去更添娇媚。

对着镜子，季岚岚在精致的红唇上抹了一把，溢出唇角的红，好像出墙红杏，另有一番盎然风情。

翻了翻，还有一支眉笔，一把剃眉刀。

刀刃有些钝，不过，没关系，刮破镂空刺绣还是足够的。

看看时间，过去了两个多钟头，是人快醒过来的时间了。

季岚岚打量着还在酣睡的金经理。

顺着他垂下来的手臂，季岚岚的目光落在了他无名指的指痕上。

“姑娘，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哥的？”按摩师傅递过来一枚拴着半边红线的黄金戒指，“刚刚从他兜里落下来的。”

婚戒？小巧便捷，很好。

“师傅可是亏了你，没了这个回家嫂子要他扒皮了。”季岚岚笑着接过来戒指攥在手心里。

按摩师傅自己脑补了一下这对兄妹，还是摇了摇头，揣好两张大团结，没再多话。

最后，让门卫把继续好梦连连的金经理送回车里，季岚岚大大方方跟司机挥挥手道别。

她从兜里掏出来那枚小戒指，装进小皮包里，迈下台阶正要拉开眼前一辆出租车的门。

“小姐抱歉，我到点儿交接班了。”司机打着哈欠往前挪了下车。

这时，旁边一道身影，看过来的视线冰冷，季岚岚很快察觉到了。

她慢慢转过头，瞥了一眼：绛红色的铃木王。

霍枫城！

迅速捕捉着雇主的上一世记忆，她在这一天之后，就再没脸在院子里抬起头做人，赵振东做了厂长之后，霍枫城便调走了，再没交集。

所以，季岚岚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这个人。

霍枫城在这里的出现，是个变数。

摩托上的男人摘了头盔，单手握着，相隔不过半米，“赵家嫂子？”投过来的视线疏离而冰冷，“我帮你叫辆车？”

这人开口一声嫂子喊得不失礼仪，但严峻硬朗的侧脸轮廓上可看不出多少关怀。

老桑塔纳轮胎擦地的声音几分刺耳，刚刚挪走的出租车嗖一下子倒了回来。

“要下雨了，不好打车。上车吗？”深夜出租都是抢生意而已。

跟他也没什么可解释的，她没转过去脸，只浅浅莞尔，“不用。车来了。谢谢。”

“大建胡同。”季岚岚打开车门，径直上了车。

出租司机踩上油门，也不废话。

车后镜里，季岚岚轻轻一抬眼眸，就迎上了摩托上的男人俯身戴头盔时刚好落下来的一双眉眼，狭长的瑞凤眼里，眸子炯然锐利。

幽暗路灯下，隔着镜子短暂对视。一双漆黑的眼瞳深不见底，城府极深的眼神在清楚地告诉季岚岚，这个男人恐怕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