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岚岚吃完小包子，倒也不着急，这是个网络还没兴起的九十年代，不是一个搜索条就能查东西的年代。
她看了看万盛广场周围的几家发廊，选了家有年代感的走了进去。
发廊里挺多中年女人都包着头在烫发机下面，等着大波浪定型。
“姑娘，烫头吗？”过来招呼季岚岚的大叔，有些年纪，看着穿着考究有一副店长做派。
季岚岚看了眼海报上黑发的女人，“简单修修就行。”在这里烫大波浪看着实在闷热难受。
“姑娘，这港风黑长直，跟你清纯的形象正般配，你看进来的人人都大波浪卷发，流行也得适合才好看。”
季岚岚抿抿嘴，见他是个爱说话的店长，很好。
她坐下解开麻花辫，顺口打听了句万鼎元，店长大叔手里握着剪刀，刷刷几下修了边幅，就跟她滔滔不绝聊起来。
“楼上的万鼎元啊，可是有个挺牛的销售记得姓金，做到经理了。”
“那个姓金的听说开荤开得狠，好在这种人娶了个厉害老婆。”
“姓金的最怕他老婆了！”旁边的中年大妈也跟着聊了起来。
“他半年前结婚，娶的老婆原来杀猪厂的，现在负责收账，听说凶起来在家就磨刀呢。”
“……”
没网络的时代，大家都是话匣子嘴，聊到火热，连金经理老婆在杀猪厂“快手刀”的称号都出来了。
跟季岚岚了解的情况大差不差。
她对着镜子抿着唇，一头乌发垂落腰间，几缕轻薄的空气刘海，显得一张俏丽的脸蛋儿清纯而甜美。
一双含情桃花眸子，甜中妩媚，撩人而不自知，实在是好看的胜过画中人。
吹风把长发扬起时，连旁边在给别的客人烫发的小哥也跟着感叹，“姐啊，你可真好看！比照片上的王祖贤都漂亮。”
王祖贤？哦。季岚岚又看了眼海报，再看镜子，现在这张脸还真的当得起这一句夸赞。
离开发廊，季岚岚一眼就看见了停在万鼎元大厦对面炸眼的摩托，正是昨晚的红色铃木王。
又是霍枫城？
大白天的，犯不上避讳，她径直朝着对面的台球厅走了过去。
一回生二回熟。
“嫂子早啊，一天一个打扮，快让人认不出来了。”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嘲讽的口吻不加遮掩，“为了赵哥一张单子，可真是起早贪黑啊。”
季岚岚单手撩起披肩长发，一双桃花眸子里鳞波闪烁，“那霍先生一大早又是来干什么的呢？”她拿起来台球桌上的白球摸了一把，轻轻放下，在桌子上一滚，把台球送进了桌洞里。
“让我猜猜。”季岚岚挑起眼尾，“来找金大老板签单的吧？要不然，还能是仗着邻居的份儿，来跟我学签单子？”
噗嗤一声，男人不加遮掩地笑了。
“还真逃不出嫂子一双漂亮眼睛。”霍枫城单手握着台球杆子，唇角一咧，低垂的目光里满是不屑。
季岚岚蛮不在乎，“这种话等成了再说吧。既然都是来签单子的，又是一个厂子，不如给我？帮你一起签了。”
好大口气。“嫂子在院子里话都不敢说，没想到天一亮，开起玩笑来还挺诙谐。”
“开玩笑？呵，那不如做个交易？”季岚岚手心朝上，冲着男人的胸口伸了过来，“合同书拿来，我一起签了，记个人情债呗？”
霍枫城剑眉星目微蹙，“一起签？”
“霍先生反正手里也是空合同，不如试试？”季岚岚指着台球厅身后的挂钟，“一个钟头之内，我下来。签不下来，振东那份也不作数；签下来了、”
“好啊。签下来了，就按嫂子说的办。”霍枫城的确挎包里装着合同书，这也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不过他是被万鼎元的万总约来的。
本来也不差这一份合同，只是想摸一下邺城最大客户的底牌而已。
小小交易，他赌得起，很想看看隔壁这对夫妻搞的什么名堂。
人人夸赞的赵振东，背后竟是推出去妻子在签腌臜合同？昨夜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霍枫城脚步停在玻璃门外面，看着眼前长发飘然的婷婷少女一身碎花裙子的背影，说不出的奇妙诡异。
跟万鼎元的业务员叮嘱几句，业务员点点头微笑着把季岚岚带进金经理的办公室，一路上被这飘飘长发也不知吸去了多少双眼睛。
敲门把人送进来的时候，业务员说，“金经理，夫人说半个钟头之后过来。”
“嗯，知道了。”门关上了。
“你、你是……？”金经理搓着双手，眯缝着眼睛，一下子不敢叫名字。
“金经理，您贵人多忘事，昨晚我们还在一块儿呢。”季岚岚大大方方微微一笑，坐在了沙发对面。
金经理搓着的双手没揩上油，讪讪笑着，“昨晚？我们？噢噢，赵厂长的妻子。”说着他一拍脑门子。
虽然昨晚一睁眼就在家门口，什么也没记住，“我自然记得，你找我是来拿合同吧。其实，那份合同吧……”
金经理抬手搓着下巴，看着坐在沙发上好像电视明星一样的女人：叫什么来着，王祖贤！
对上金经理痴情的目光，季岚岚笑着，抬手一撩头发，长发散落，仿佛同事也带飞了金经理的思绪，“金经理，我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满脸堆笑合不拢嘴的金经理直勾勾看着对面的少女摆摆手，“我不收东西，不收，只要、”
没等他后半句说完，季岚岚朝着金经理的左手努了努嘴，“您手上没丢东西？”
刚刚还乐呵着的金经理低头一看，一下子傻了眼。
出门被妻子问了，他以为在办公室，一大早没找见，让司机找了一圈也没个准信儿，他合拢嘴，收了笑，“你、你什么意思？”
“就是来还给您啊。”季岚岚耐心解释，脸上笑意盎然。
“拿来。”男人一伸手。
季岚岚认真打开小皮包，掏出来了刚刚霍枫城的那份合同，轻轻放在金经理手心上。
眼前的男人突然目露凶光，凶暴地把指关节按得咯咯响，“你敢动威胁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他妈活腻歪了……”没等后半句更难听的话说出口。
“不敢不敢。”季岚岚微微笑着，仰着下巴，身形没挪一寸，“金经理好吓人呐，刚刚听说金夫人过来，那我一会儿还给夫人吧。”
“你究竟想要什么？”男人怔住，狠狠磨着牙床。
“早这样不就简单多了么。”季岚岚食指尖敲了敲桌子，“合同！金经理，这次赵振东给的条件很优越，对你们万鼎元没损失。”
对面的男人黑着脸走到桌子旁边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份早已签好的合同，规规矩矩放在了桌子上。
“把戒指还给我！”
“金经理。”季岚岚朝着桌子上被金经理放下的另一份空合同努了努嘴。
“你怎么敢？！”
季岚岚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表，“金经理您可以快一些，过去一刻钟了，刚刚听说夫人半个钟头之后到。”
说完，季岚岚解开了领口的扣子。白皙天鹅颈下面的一字骨露了出来，清纯又妖娆，看得人喉结翻滚。
可是——
“等等！我，昨天只是睡着了，根本没碰你。你别得寸进尺！这里是办公室，你到底还想要什么？”金经理脸色好像一把刷子刷到底的刮大白墙分子，刷一下脸白的没了血色。
他明明是一个万花丛里采过来的男人，突然这一刻怕的汗流浃背，额头上豆大汗珠子已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说不上哪儿不对劲，就是有一种要被眼前的漂亮女人生吞了的错觉。
“金经理，怎么叫得寸进尺呢，这叫彼此加深合作。”季岚岚直接指示道，“这一份也签了！”
金经理戴上金边眼镜，抬头看了眼表，先翻着合同看了个来回。
“霍枫城？乙方换人了。”他拿出印章，一边处理一边自言自语。
“金经理，你恐怕没有这么多时间。万总找的下家做t恤秋装，也急着催货，一箭双雕两张合同，你不吃亏。”雇主重生过一次，季岚岚知道万鼎元的下家，也清楚他之后也会跟纺织厂补货。
只不过，这个合同乙方落款是谁，需要由她定夺。
很快两份合同签好。
毕竟数目太大，金经理抖着双手把合同递过来。
季岚岚看着眼前男人认怂的样子，倒是不介意先留他一条命。
她莞尔一笑，利索地在桌子放下了半边红线的金戒指。
听见咚咚敲门声，男人慌得把戒指直接往无名指上套，不知怎么才隔了一天，竟是戴不上去。
脚步声接近，来不及细想，眼看着额角冒汗，他闭紧双目，咬着牙硬是把戒指戴了上去。
用劲儿太猛嘶地闷哼一声的同时，无名指肉眼可见的紫胀充血，颤抖地厉害。
“经理，您的咖啡。”业务员走进来放下咖啡。
“我老婆呢？”金经理喘着粗气，忍着痛，气息不稳。
“您找夫人？”业务员抬头看着老板，“夫人先去万总那里了，我去联系？”
“啊，不用。”金经理挥挥手让人走。
业务员跟季岚岚一个请的姿势，关上了门。
看着手心里折叠着崭新的两张大团结，就帮忙传这么两句话，就能赚小半月的工资？她现在还觉得太不真实了。
平时这个金经理跟她们几个女业务员动手动脚的，早就让她心里厌恶，只是为了生活敢怒也不敢言。
“季小姐，那枚戒指怎么那么神奇啊。”
季岚岚双手一摆，耸了下肩膀，也做出一个好奇怪的天真表情。
她自然没必要跟一个业务员，她把戒指缠了两圈新线，小了两个号。
到了对面的台球厅，刚好看见霍枫城一杆下去，收了最后一个黑球。
空旷的绿色台球桌上，啪嗒一份合同书落下。
“霍先生，记得记账哦。”季岚岚长睫一眨，甩起长发好像带起一袭清风。
霍枫城没碰合同，看着眼前潇洒桀骜的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这女人，真的是隔壁那个晚上哭得让人睡不着的小媳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