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东端着花生米，一盘先放到离季岚岚很近的棋桌上，另一盘擎在手里。
他听见姜婶抬高了声音还在夸季岚岚，“岚岚啊，一下子已经四件毛衣了！不行，你这样太辛苦了，我哪好意思再求你啊。”
季岚岚眼角余光瞥了眼站在一侧，背对着她，还在假装看棋不语的赵振东，微微笑道，
“姜姨别客气，现在盛夏，离立秋还有些日子，不忙的。孩子们都是一个学校，不能让小虎子一个人落下，你说是不是。”
她说话实在，听起来也很体贴。这让婶子大妈们更是不知该怎么感激了。
“小虎子，的确跟豆子他们一个班。可是，岚岚。哎呀，这不好……”
“姜妹子，你也别瞎客气了。不然就显得我们脸皮厚。岚岚真的是好媳妇。心灵手巧。”可惜在赵家。惋惜的话没法说破。
有人退让一步道，“岚岚，要不这样，今年弄不完，明年也行，我们家不急！”
季岚岚摇摇头，很坚定，“你们都是好婶子，没关系，一共算下来五件毛衣，不算什么的。”
张大妈是个口直心快的，“岚岚，你这份心啊，婶子们领了，你可一定注意休息，别难为自己啊！”
赵振东仔细听着季岚岚跟邻居们聊天，听见这么一句忍不住唇角一扬：啧。
他对着季岚岚嗤之以鼻：果然是个自不量力的女人。
别人夸她几句，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这飘飘然的样子才像她！
杨大爷抓了把花生米，猛一抬头，“振东，你这笑什么啊？我这一步棋是走错了？”
赵振东：“不不，是好棋！很妙的一步棋。”
杨大爷只看着棋盘，说：“那就好。今天这老家伙是个狐狸，我要是走错了你提醒我一下啊！”
赵振东点头冲杨大爷狡黠一笑，“好。”
虽然他根本没看杨大爷走的什么棋。
他心中窃喜：的确是好棋！
提醒？难道还要提醒季岚岚别干不完乱接活。他才不会。
提醒她做什么！
让这个女人忙起来再好不过。
这样她就只能坐在床头老老实实织毛衣了。
想着她以后天天早上织毛衣，夜里织毛衣，废寝忘食织毛衣的样子，赵振东连一双丹凤眼都跟着扬了起来：才五件，要是五十件更好！
这一晚上，赵振东没再紧盯着季岚岚，他处处送花生，炒了整整两大锅，出了一身汗，费财又费力，他却完全不觉得累，心里美滋滋的。
甚至跟季岚岚要回家的时候，他还客客气气地跟几个婶子主动提到毛衣的事儿，“能帮上婶子们的忙，是岚岚的福气。”
甚至承诺道，“她加把劲儿，立秋前可以的。”
就算几个婶子接茬都有些敷衍， 他也丝毫不觉得掉价，跟在季岚岚后面从霍枫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赵振东甚至忍不住吹起了口哨。
回到家，赵振东主动献殷勤，“岚岚，我烧好了水，正温着，你先洗。你洗完了我再喊她们。”
“嗯。”季岚岚站起身，放下笔，指尖敲了敲放在写字台上的纸条，“你自己看看，看明白了就早点儿开工。”
什么开工？他强忍着没敢立即问出声。
赵振东走过去，看了眼字条。
在上楼之前，他只用冷水管子冲了下凉，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到了晚上，被夏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明明盛夏，他这会儿却忍不住连着打哆嗦，看着字条，背脊一阵阵凉意涌上来。
这是什么意思？
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个个字念了出来：
“小豆子，蓝条纹毛衣，140，圆领。
毛毛，粉色毛衣，前置兜，小兔子兜，130……”
季岚岚淡淡地打断他，“知道你识字，不用念。”
这难道是让他织？
让他一个男人去给别人织毛衣！
赵振东不敢想象。
心里一下子七上八下。
不！
让他做别的都可以，他不能织毛衣啊！
腿一软。
下一秒，噗通。
又跪下？
不是第一次了，季岚岚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赵振东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岚岚，我真的没织过毛衣，我不骗你。真的没织过……”
他没说谎，买菜做饭，他都会，可是织毛衣，他的确没做过。
“没有人生下来就会织。”
季岚岚平视着窗外，眼里无他。
“记得当初赵厂长当初对新职工是这么说的？没有人生下来就会织布，不会可以学。只要肯学，总是可以会的。”
这句话他的确跟新入厂的工人说过，季岚岚进厂的时候，他应该也说过。只是没什么印象。
这个女人，这都记得？现在拿这话来呛他？
赵振东不敢再去揣度，眼看着季岚岚要绕开，他低声哀求，“岚岚，我知道我错了，你让我做别的都可以。你知道的，厂里真的最近太忙，太忙了。我、”
他顿了顿，竞选厂长的事儿，为了让季岚岚替他签下来合同，他从一开始就没对季岚岚保留过，这会儿只能实话实说，“我在拼这个厂长位子，岚岚，你知道的。家里的事儿什么都不用你。”
“做饭洗衣服，我都做。我答应过的都会做的。”
赵振东膝盖蹭着往前挪了挪，“岚岚，我求求你，这个织毛衣，我是真的……”
季岚岚垂下眼眸，慢慢挑了挑眼尾，问得很慢，“嗯？真的什么？”
又是这个眼神！眼底一道寒光，下一秒仿佛就会要了他的命。
没错，她可以要了他的命。
慌乱中，赵振东来不及多想，快速承诺，“我织！”
“这才像爽利的厂长。”季岚岚把人留在了原地，出屋时，又回头提醒他，“振东，别忘了你答应人家的，立秋前织好哦。”
赵振东：……
这一夜，赵振东一直在书房。
感谢老天爷，书房的角落里，还是有几本织毛衣的书。
25瓦的白炽灯亮了一宿。
赵振东抬起胳膊的时候，嘎嘣嘎嘣响了几下，一个动作僵了一宿，总算摸索出来怎么起头，怎么织平针了。
还在研究着织个筒状，打个哈欠的功夫，突然巷子头一声鸡叫，他惊了一下，才注意到窗外已经天亮！
整整八个小时，他只织出来一枚长方形的毛垫，不够一个围脖，也许能给小豆子做个铅笔盒毛垫……
这离完成一件毛衣，到底还有多远！
这离一件毛衣的距离，好比刚刚插了秧，就等着大米饭一样遥遥无期。
赵振东现在不敢想。
因为放下毛衣针，他得赶紧先去煮饭洗衣服给季岚岚打洗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