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职工会宣布了厂长候选人是霍枫城。
从厕所回来，赵振东木怔着脸，看起来走路形同僵尸，其实他脑子一直在转，正琢磨着霍枫城的负责项目，机房。
上面领导说的清楚，机房带好了，就作为新厂长上任的业绩，那如果没带好呢。
回到副厂长办公室，老厂长也跟着进来。
“振东，怎么还傻愣着？”
老厂长急得直跺脚，“姓霍那小子是厂长候补，还负责机房，你怎么能咽下这口气！”
赵振东自然咽不下这口气，还差点儿被这口气憋死。
老厂长连着叹气，“栽培你这么多年，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赵振东低声呢喃了句。
他唯一对不起的是自己。
整个邺城，没有第二个人比他赵振东更适合做纺织厂的厂长。
厂子离开了他，一定玩不转。
厂子不能没他，厂长必须是他！
为了这个厂长，他放弃了太多曾苦心经营的好名声。
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厂长位置，他怎么可能拱手让人！
一个空降的痞子兵。
霍枫城，他不配。
现在还不是认输的时候，既然他能坐上候补的高位，也能跌下来，摔得粉碎。
——哼，赵振东心里想着，突然嘴角一抽，冷冷笑出了声。
“……你怎么还能笑？”老厂长还在叫嚣着，“霍枫城请来的特聘专家是国家计算机研究中心的研究员啊。”
季岚岚根本没看这两个人，只在一旁摆弄着君子兰。
赵振东也没在意老厂长的话，目光落在季岚岚散漫的背影上。
这个女人才进厂一上午，跟之前的纺织能手完全就不是一个人！
折腾着他买东买西，办公室弄的鸡飞狗跳，让他名声扫地……
可是，如果让她去机房呢。
“……上面说的，机房是重点任务，谁做好机房，谁就能坐稳厂长！”
这句话倒一路点醒了赵振东，搞好机房能坐稳厂长，如果他搞不好呢？
那就会栽下来！
赵振东挑了挑眉，半眯缝着眼睛盯着还在摆弄着君子兰的季岚岚。
让季岚岚去机房，她继续作威作福，没两天，她就能把机房折腾的翻过来。
到时候，他还可以去救个火，重新擦亮领导的眼睛。
让所有人看清楚：搞砸了机房的是谁，能救火救急的又是谁！
这样，霍枫城的厂长候补还是得乖乖还给他……
至于这个蠢女人，到时候婚一离，跟她撇清关系。
她再说什么，别人眼里也都是胡说八道，甚至还会同情他忍这个疯女人这么久，不枉一个好老公。
赵振东主意已定。
他走过去先泡了杯茶，老厂长正伸手要接，他看都没看，绕过老厂长，双手递给了季岚岚，“岚岚，机房那边我看你挺有兴致的，工作也不会太辛苦……”
“没兴趣。”季岚岚没等他说完。
赵振东挤着笑，继续哄着。
“岚岚，你听我说，进秋收了，我要去地里查收成，监督采购，这屋子里到处飞花絮，埋汰。”
“还要进皮子样子，味道难闻，怕对你身体不好……”
季岚岚看着玻璃窗上映着的赵振东，费这么大劲儿劝着她去机房，脾气藏得可真好。
她继续捋着君子兰叶子，也不着急，有一搭无一搭地问了句，“那机房不是新厂长负责么？我想去就能去了？”
“能！”赵振东一口咬死。
老厂长在一旁伸着手没接到茶，听得一个劲儿摇头，“我都没法保证，你怎么塞人？你跟他是对手！人家要公平选人，贴着公告呢！”
公告。
手写的一张白纸贴在机房的玻璃窗上。
原本空荡荡的机房前面，就这么一张纸，引来了几乎全厂工人。
因为大家都知道，下一任厂长候补是新来的霍副厂长！
以前这机房形同虚设，没人多看一眼。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负责人是以后的新厂长，作为要在厂里干一辈子的工人们，巴结新领导的心思谁能没有。
所以，别说贴出来一张纸，就是新厂长捏个泥巴放在窗台上，大家也乐意过来捧场。
公告前面凑着几个黑脑袋。
“能进机房，岗位调整后，基本工资翻五倍！五倍啊，真的吗！”
“进机房还有机会直接晋级主任！这机会千载难逢。”
“可是，要熟悉计算机……这个玩意儿，平时谁能碰，没戏！”
要求很简单，偏偏一句话却劝退了99来观望的人。
大伙基本上就像动物园里看国宝的队伍，列队走过，一步三回头，舍不得也没办法不得不放弃。
这里看实力，谁行谁上。
留下的人寥寥无几，已经领表开始报名了。
赵振东远远看见发报名表的男人正是之前三番五次去家里给他送酒的财务科副科长。
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几次业务抽查都不过关，能保住副科长，赵振东没少照顾他。
看见是熟人，赵振东松了口气，直接走过去悄声说，“给我个名额，让季岚岚进去。”
“啊，你说什么？”发表的人突然抬高了嗓音，“赵副，您想把妻子安排进机房？”
“他老婆没上过大学吧？”有人朝着远远从楼梯口走过来的季岚岚看了一眼。
赵振东被他故意抬高的声音气得脸红脖子粗，厂长候补刚换了人，一个发表的也会狗眼看人低！
压积一上午的耻辱让他浑身血液沸腾翻滚。
之前他铁面无私出了名，从未有过滥用职权的传言。
只是一个破机房而已，眼前的人不但不给他面子，还看人下菜碟，作死来刁难他。
艹！
赵振东按耐住要涌上头的情绪，咬着牙忍住爆粗口，依旧口气平和，“不差这一个人吧。公告上也没说有学历要求。”
赵振东的话被附近几个人听到，很快机房前面围满了人。
刚从厕所出来的张强更是完全不把赵振东放在眼里，直接在众人面前怼他，“赵副，不是人家不帮你，这里是机房，新厂长招熟悉计算机的高端人才，不招清扫保洁人员。”
“咦？赵副厂长老婆要走后门？”围观的人群里很快有人抓住重点。
“就是啊。那边报名的几个人，都是名校毕业，不是清北也是科技大……让人怎么帮你插队。”
“哎呀，人家不是名校毕业，也是副厂长夫人啊。”人群里有人明显嬉笑着嘲讽起来。
“副厂长夫人就高贵？普高没毕业也好使？”
厂长候补突然换了人，几个想站队表现的刺头这会儿最积极，赶紧附和道，“普通人走后门也悄悄的，哪敢这么嚣张。赵副，你不如过去问问新厂长。”
赵振东脸色难看，被渐渐围上来的人肆意指指点点，又羞又恼，根本开不了口。
“赵副都是训人的，才不会求人呢。”人一多，反讽的也不少。
这时，有人看了一嗓子。
“新厂长来啦！”
被众人围着的赵振东，脸上肌肉都在抽搐，灰着脸咬了咬嘴唇，攥着衣襟的手心里全是换水，他在身上擦了擦，还是没法过去握手，一下子开不了口。
他本来只比霍枫城矮半个头，此刻弓着腰，头又垂着，看起来简直是个矮小又滑稽的小丑。
“赵副厂长，有指教？”霍枫城倒是大大方方。
“那个，我想、”赵振东想了又想，看了眼人群后面也在看热闹的季岚岚，告诫自己：要忍，只要能把她送进去，她就能把这里闹翻天。
他把脑袋深埋在胸口，拿出求人态度，嗓音低哑，“我想求你个事儿。能不能安排季岚岚也进来试试？”
“当然可以！”霍枫城笑起来爽朗，平易近人，“机房欢迎所有人。”
他抬起眼帘，眼尾的褶子又深又长，目光深邃又熠辉桀骜，冲着人群里闲散的季岚岚肯定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