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振东的服刑期不算长，只判了六个月。

当判决下来时，赵振东灰着脸离开，于翠花受不了这种突然的打击，一个心梗直接晕了过去。

赵振东的妹妹赵振华跟丈夫把于翠花拽上了工厂的卡车。

送去医院的路上，于翠花醒了过来了，就那么一会儿功夫，赵振华听见了一件她最不想听的事儿。

“振华，你哥、他怕是遭了报应。那个贱女人就不该娶。”

“为了娶她，你哥他、他弄死了那个老太婆……”

“我不想听！妈，你别害我！你闭嘴！”

“……”

赵振华让丈夫把车停在路边，恍惚了一个钟头。

再赶到医院，人已经没救了。

赵振华想起赵振东，怕得浑身起鸡皮疙瘩，知道了他的事儿，又没救得了老太太……

老太太的死跟她无关啊！

赵振华越想越害怕，连夜带着孩子一家三口逃去了婆家。

赵振东怎么都没想到，他服刑期间，唯一探望过他的人，只有一个季岚岚，过来告诉他家里的不幸。

过了一个月，厂里胡同里赵家空宅渐渐安静下来。茶余饭后都不再有人提起赵家人。

10月末，已入深秋。

一场秋风扫过，胡同里都换上了毛衣。

邻居们还特意过来谢谢季岚岚给孩子们的毛衣。

一夜过去，一大早大建胡同的门口堆满了落叶。

“季主任今天请假了？”

霍枫城离开机房，脱下厂服，自己开上了车。

空降到邺城，做厂长的事儿上，他还从没动用过任何交情权利。

但今天，是个例外。

监狱长曾经是他的战友，不动声响，他已经换上了狱警服。

做过特种兵的霍枫城，扮成狱警，哪怕站在最近的距离，只要他不想，就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他站在赵振东身后，安静地看着来探监的季岚岚。

赵振东搓了把脸，本来清瘦的脸，颧骨高翘，眼眶深陷，显得眼球格外凸起。

他整个人瘦的有些脱相。

他通过旁边狱警的手，递过来一张纸，“你想要的离婚协议，我签好了。”

随即抽了下鼻子，一声冷笑，“岚岚，你这么急着嫁给姓霍的，就不怕厂里戳他脊梁？”

季岚岚抬手挽了下垂肩长发，对着玻璃窗，好像在照镜子，“为什么怕？”

“岚岚，不用跟我装傻，抢别人老婆，他不会多光彩。”

季岚岚嘴角一扬，“谁是别人老婆？”

“岚岚，你傻了吗？还是以为我疯了。我们一直是夫妻。你是我赵振东的妻子！”

“我们是吗？”季岚岚嫣然一笑，眼睛里仿佛透着五彩斑斓的光，强光刺眼，让人不敢直视。

“什么意思？你说这话，有人信吗？”

赵振东还没问完，季岚岚取走离婚协议的同时，一张纸也通过狱警的手递了进来。

“给我！”赵振东双手夺过来纸张，几乎贴在脸上。

“这怎么可能？！”他突然声音尖锐，抬起手砸起了玻璃窗。

旁边的监视狱警敲了下窗户，他才勉强按捺住无能狂吼。

然而根本无法平复，他好像离了水的鱼，大口喘着气，却还是无法呼吸。

过了一分钟，赵振东才缓过来些，哑声问，“你，你当初跟那个金经理……”

季岚岚：“我跟金经理怎么了？”

赵振东双眼猩红，这件事一直让他做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

在追悼大会的台子上，这死女人还亲口告诉他，她和姓金的事，当晚就被霍枫城发现了。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他发现的太晚了！！

“你，你他妈的！你个贱人，你骗我？！这是假的！”去他妈的斯文！

“医院盖的章，厂里都看过了。这有什么可作假的。再说了，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什么？！你给厂里看了？！”

季岚岚往后靠了靠，仰着下巴，微微一笑，指尖轻轻点在离婚协议上，“是啊，大家都知道了。有了这个，没人再闲话我跟霍枫城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我不知道！”赵振东拼命摇头。他不想知道！一个字都不想听。

不。

他是不敢听。

“不知道也好。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呢。好奇的人可多了呢。他们说下次去厕所，去洗澡，要多看看，怎么能没注意到呢。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次赵振东脸上一下子没了血色，煞白的脸，接上之后还有些错位的鼻梁，被他按的太用力了，鼻孔里血又流了出来，他却完全没知觉一样，怔怔地眼神放空，眼瞳也呆滞的没了焦距……

季岚岚很有耐心，坐在对面，悠哉地陪他聊起了邻居，“对了，隔壁刘姨还查了下，说那个大概就是毛豆那么大，幸亏没把小红嫁给赵毛豆。现在邻居们也传开了。别担心，过不了多久，大家就忘了。”

“反正赵副厂长为了厂子，只要刑满就会回去，不是吗？”

“不，我不回去……”赵振东突然张了下嘴，拼命摇头。

他用力遮掩了一辈子的事儿，被无情揭开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眼前的女人，甚至不敢再看这世上任何一束光。

太刺眼了。

“这有什么嘛。反正大家都知道，振东一心都在厂子上，对了，你不是赵副了，厂里来了新的副厂长，再回去，你也得从基层做起，可以来我的机房……”

“时间到了！”

季岚岚第一次跟赵振东主动说了这么多话。

甚至让身后扮成狱警的霍枫城觉得，她看上去还有些意犹未尽，没聊够的感觉。

漂亮女人，满嘴谎言！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看见这张单子，他从来没想过，赵振东竟然是个天阉。

而季岚岚，她竟然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少女……

最后起身时，她还微笑着跟他挥手道别。

然而，一周后。

传来了赵振东的噩耗，在服刑期间，出了事故。

他误吞筷子，不幸身亡。

误吞筷子……？

季岚岚咂了咂嘴。

邺城纺织厂人情味浓，对犯了事儿的赵振东，并没磨灭他对厂子的贡献，还是给他办了个小型的追悼会。

这次，追悼礼拜诗歌结束时，众人散去，霍枫城一身黑色中山装，把季岚岚堵在了台子上。

季岚岚绕了两下没绕过去，她抬起眼眸望着他，“霍厂长，这是做什么？”

“听说季主任急着要嫁给我？”

季岚岚：“这种话也能信？在哪儿听谁说的？”

霍枫城单手按在墙上，眸色漆黑不见底，“不能信吗？亲耳听到的。听季主任亲口说的。”

季岚岚瞥了眼脸侧按在墙上的手腕，怪不得探监那天身后的狱警身形熟悉。

她抿了抿唇，轻嗤一声，“当然不能信了。这都是说给别人听的。霍厂长不是有过经验嘛！”

说给别人听的。

霍枫城皱了皱眉，唇线还是僵在一个轻抽着嘴角的弧度，脸上不见喜怒，但身体里发了烧一般渐渐开始升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