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线分支—哈维(1 / 1)

第170章感情线分支一哈维

雪落在米勒农场上。当哥谭下雪时,它总是灰色的,被工业烟雾和腐败的烟尘玷污。但在这片她从泥泞中开辟出的土地上,它是洁白的、纯净的、无声的雪白得令人眩目,甚至有些恐怖。它覆盖了休耕的田野,压在篱笆桩上,像是一群戴着扑粉假发的小法官。

第二年冬季,在面对窗外静谧降落的飞雪时,哈维·丹特仍然会想起那个农场主向他求婚的下午。

那是春日,万物重归于好的季节。双面人眼中的世界开始变得更加狂躁扭曲,而哈维的那只完好的眼睛能看见如彩色胶片般绚烂的光辉。彼时城市重新开放,国民警卫队撤走了,取而代之的是涌入城市的承包商、游客和归乡者,他们像血液回流到麻木已久的肢体一样涌入哥谭。那个月哥谭的天气晴朗得多过下雨,硬币抛出来的结果也总是行善多过作恶。近来,硬币毁容的那一面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留下阿波罗那光洁的脸庞熠熠生辉。

格蕾西很忙,她总是很忙,成日忙得不见人影,种地、收获、冲进矿井。但还是每周都会和他见面。他在阿卡姆接受检查的时候,她就在那里。有时在街角,有时是在途中,她总会出现往他怀里塞一个礼物。那个周二是不一样的。

哈维走出了哥谭市法院的大门。他在台阶上驻足,深吸了一口城市里潮湿的空气。

“无罪。”

这两个字依然在他耳畔回响。

-这不是运气。我们收买了陪审团。我们扭曲了法律,直到它崩断。我们把他们像小提琴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阿波罗。-我们自由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她正骑着马路过那里。他在午后阳光的逆光中眯起眼,看着她逆光的身影。她的小马有着温顺沉默的外表,马背上,她的剪影修长而健美,被太阳的光晕包围。

哈维想起和她一起做过的那个梦,梦中小狗死神揽着他骑马驰过世界的原野,在漂泊的野火中穿过梦境,最终来到伊甸园般的家庭幻景。“哈维?“格蕾西勒马停步,那匹小马打了个喷嚏停了下来,蹄铁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噢,嘿!"她说道,仿佛在法院台阶上发现他,就像在灌木丛里发现一颗可以采集的浆果一样理所当然。农场主抬头看看法院大楼的标志,可能把这里当作了双面人的固定刷新点,问都没问他为什么在那儿,也没问审判的结果。对她来说,哈维只是……就在那儿。他是地图的一部分。她从马背上跳下来,朝他走来,在口袋里摸索着。哈维注视着她的手。

以为又是一份农场礼物,像她送过的那些小东西一样。会是什么呢?松露油?生存汉堡?金锭?他珍视着那些礼物。它们是他那并不拥有的神志的圣遗物。尽管双面人对物品本身的价值嗤之以鼻,但重要的是她那日复一日的,那古怪的,友好的心意。

…然后她掏出一个挂在丝绳上的、闪烁着虹彩的蓝色螺旋坠饰。它闪烁着深邃清澈的海洋色彩。她甚至没有做出解释就把它递了过来,就像递出那些海星、珊瑚和贝壳一样。

哈维盯着它。

起初,他不明白。它看起来像件廉价的小首饰。但随后,他的心脏猛地撞击着肋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的悸动。那是纯净的,梦幻的色彩。古老的,永恒的许诺。时间仿佛凝固了,车流的嘈杂隐去了。

在他脑海中,硬币开始了旋转。哈维盯着它,在那个问题面前微微颤抖。-拿着它。上帝啊,快拿着它。

脑海深处,双面人,那个由于创伤而生、嘶哑咆哮的保护者,像眼镜蛇一样直起了身子。

-那是个陷阱。看着它,丹特。这是一道枷锁。她想束缚你。她想把你拖进家庭生活的腐朽中。她想用婚姻让你成为平庸和幸福的奴隶。她是大海,是人炉,是瘟疫。她要吞噬我们,燃尽我们,感染我们!-你听起来很害怕。

-如果没有了机遇,我们算什么?如果没有了抛掷,我们算什么?我们是双面人!我们是混乱的代理人!婚姻是终极的秩序!那是死亡!哈维看着格蕾西。她依然举着吊坠,手臂没有丝毫动摇。她看起来很有耐心,仿佛她拥有全世界的时间。

-所以呢?我们要抛硬币决定吗?我们要让硬币决定我们是否配拥有幸福吗?

哈维挑战着脑海里的怪物。他的手伸向口袋。他感觉到了那枚银币冰冷、带有划痕的边缘。

正面,接受它。反面,把它扔进阴沟,然后走开。那是他们唯一知道的生存方式。依凭命运的裁决,仰赖概率的仁慈。多年来第一次,毁容的一面陷入了寂静。恐惧依然存在,是的。但在恐惧之下,有一种可怕的、渴望的饥渴。一种不再被视为怪物,而是被视为一个人的饥渴。

哈维看向她的眼睛。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温柔的期待。-她想束缚我们。

-她想拥抱我们。

-她是一座牢笼,你这蠢货!

-是吗?听起来像家。

“不。“怪物低语着,听起来异常像一个受惊的孩子。“不用硬币。”哈维在口袋里握紧了硬币。他感觉到金属的棱角刻进掌心。他将它狠狠地塞进口袋的最深处,将它连同他的恐惧一起埋葬。他伸出了双手。一只布满伤痕的手,和一只洁净无瑕的手,包裹住了她的手指。

那个怪物,和那个人一起伸手从她的掌心中接过了吊坠。“我……"哈维开口道。

不,那个声音纠正道,此刻变得轻柔了许多,向那不可抗拒的爱之必然性投降了。我们。

“我们愿意。"哈维低语。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之后的一段日子。格蕾西,正因为她是格蕾西,她完全没有关注过婚礼筹备的事。哈维乐在其中。想起那段充满了混乱的斗争,暗杀、清洗、威胁咆哮和拳脚相加的婚礼筹备事件就让他微笑。哈维享受其中的每一秒。他释放了自己全部的法律天才与罪恶残暴,只为确保没有任何事物能惊扰她。他记得市政厅的办事员,当哈维俯身靠在柜台上时,那人满头大汗。

“文件有什么问题吗?"哈维问道,硬币在他的指节上跳舞。“没……没有,丹特先生。它……完美无缺。”“很好。因为如果有人一一任何人一一在十年后发现这段结合存在法律漏洞,我会将其视为个人的失败。而我处理失败的方式……非常糟糕。”总之,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的帮派散入尘埃,他的精神病报告显示痊愈,他的律师资格证也由国家批准恢复了。他在没有把她毁掉的情况下得到了她的爱,他会死死抓住这份垂青,不会让它沾上半分污点。最后,戈登和他的警员们荷枪实弹地出席了婚礼,某些人像石像鬼一样潜伏在房梁上,在农舍附近散布了成吨窃听器,甚至能把婚礼现场直播到月球。哈维不在乎。事实上,他爱死这一切了。让他们听吧。让他们录下每一句誓言。让他们听听这个怪物和这个农场主的幸福。在哈维凝视她微笑的眼睛时,他觉得自己甚至可以忽视那满地心心碎的声音。那是连成一片的破碎声,对他而言,那是世间最悦耳的音乐。地震前抢劫银行如今想起来像一件再愚蠢不过的选择,他已经完成了一场史上最伟大的劫案:他偷走了哥谭的太阳。但那是春天。现在是冬天。而冬天是令人恐惧的。他讨厌这种死寂,这给了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哈维转过身看向床铺。格蕾西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只露出一簇蓝绿色的头发。已经二十多天了。她在睡觉。并不完全是昏迷。她会在黎明时分醒来十分钟,亲亲他,递给他一个什么东西,然后就再次钻进被窝。在哈维看来,她仿佛正在消逝。她大部分时间都一动不动,以至于有时他不得不把那只布满伤痕、感觉敏锐的手放在她的心口,仅仅为了感受那台名为生命的发动机还在“研砰"跳动。

他走过去坐在床沿。地板没有发出吱呀声,那是她修好的。这里的一切都被修复了,除了他。

她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寂静中萦绕着他。双面人无数次想过,农场主是哪里来的。他知道她不是凡人,正如同他知道米勒的传说贯穿了哥谭的历史。他见过她把999个南瓜塞进背包。他见过她狂饮一罐蛋黄酱,然后跑得比汽车还快。有时,当邪恶的一面叫嚣得厉害时,哈维会怀疑她是否只是幻觉。她是哪里来的呢?她是地下那疯狂哥谭中浮现的一团扭曲的现实吗?她是一个真正的、可怕的、来自传说的天使吗?

有时看着她,哈维会感到一种令他恐惧的眩晕。她感觉像是一个从另一本书里掉出来的故事。在那本书里,英雄总会获胜,庄稼总会生长。哈维知道,那副健康强壮的身体里,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像素化的游戏。他知道,但他并不在乎。如果她的现实是一场游戏,那么哈维·丹特就是她选择攻略的那个角色。如果她选择的现实是在这座黑暗的城市中作为一个快牙的农民生活下去,他有什么理由去怀疑呢?但现在,他的挚爱正在睡觉。她睡得太久了。-她要走了。看着她,丹特。她在消逝。她无聊了。她征服了农场,征服了反派,征服了城市。没有内容留给她了。她要登出了。哈维的心心脏猛烈撞击着肋骨。恐慌感冰冷而尖锐。万一这沉睡不是冬眠呢?万一那个玩家玩腻了呢?万一她醒来,看着他毁容的脸,意识到这个故事的题材其实是场悲剧,然后飞升回她那像素化的天堂了呢?明天是星期二。十二月的二十二号。数字二。做点什么。做点什么。做吧,做吧,做吧。

哈维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找到了那枚硬币。由于他的体温,金属是温热的。正面,去吻她,叫醒她,摇晃她的肩膀,直到她的眼睛睁开,要求她进食,要求她证明自己还在这里,依然属于他。让她说话。别让她消逝。放声尖叫,直到宇宙给出回应。

反面,让她睡吧,相信这个过程,相信这份疯狂。信任那份誓言。他弹了一下大拇指。

硬币在空中飞转,一抹银色的虚影捕捉着窗外折射进来的雪光。锵。

反面。毁容的那张脸。那份混乱的、信任的、令人恐惧的未知。哈维发出一声战栗的呼吸。他收起了硬币。他没有唤醒她。

相反,他熄灭炉火,在黑暗中脱掉了衣服,爬上床躺在她身边。哈维搂住她,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他紧紧抱着她,消除两人之间的空间,试图将彼此的原子融合在一起。她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朝他怀里蹭了蹭,脸紧贴着他的胸膛。

哈维把脸埋进她的发间。他吻了她的额头,吻了她的太阳穴。他吻了她的脸颊,如此柔软。在死寂的严冬里,她是一座生命的火炉。“你说过,如果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就会做同样的梦。"他在黑暗中贴着她的耳朵低语,“所以为什么我看不到你去的地方,西西?为什么我不能跟着你?让我进入那个梦,西西。我不在乎那是噩梦。我已经习惯噩梦了。所以让我进去吧,格蕾西。打开那扇门。”

但门依然紧闭。她继续沉睡,奔向春天,留下他守着漫长、死寂的冬季。如果她再也不醒来……

如果春天来了,她依然在沉睡……

哈维盯着天花板,躺在那里度过了几个小时,听着窗外狂风呼啸,恐惧着天亮时他抱着的会是一具空壳。

“如果她离开了。"毁容的一面在黑暗中磨着爪子承诺道,“我们就重新去让世界燃烧吧。如果没有太阳,地球也就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好在,这份疯狂最终并没有以爆炸收场。它始于一个伸懒腰的动作。哈维醒了,因为床在摇晃。他猛地睁开眼,手瞬间伸向枕头下的枪一一实在是旧习难改。

然后他看到,在春天的第一个早晨,就在阳光开始渗入窗帘时,格蕾西米勒深吸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她焕发出的能量让房间显得如此狭小。“唔,"她哼唧道,“春天了。”

有三个星期几乎没怎么完整睡过觉的哈维僵住了。他看着她清澈,明亮的眼睛。

“早啊,哈维!“她欢快地叫道,声音无可置疑地鲜活,“我错过冬星节了吗?哎呀,算啦。新年快乐!”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她没有飞升然后消融在光芒里。她看起来只是…有点饿了。

“快点!起来了!“她说,抓起他的手,“我要给你看样东西!爷爷来过了!哈维任由她把他拽下床,跌跌撞撞地跟着她,任由她把他拽出屋子,走进那个潮湿、寒冷、泥泞的新年清晨。

她把他拉到农场西北角的尽头。

在那里,在黎明中傲然挺立的,是一棵苹果树。枝头挂满了虚幻的果实,公然反抗着寒冬的法则。树下有四支蜡烛,紫色的火焰静谧地燃烧着,透着一和超自然的宁静。

格蕾西松开了他的手,冲向苹果树。她拥抱了一个凭空出现的紫色塑像。“我们成功了,哈维!"她欢呼着转过身,将那个石像鬼塑像像奖杯一样高高举起,“我们达到了'完美!”

哈维站在雪地里。

他看着蜡烛,看着苹果树,看着他的挚爱,她在一棵苹果树边又笑又跳,鲜活清醒地属于他。

他脑海中的那份疯狂,那咆哮的、多疑的、毁灭性的声音,像是一头终于被喂饱了的猛兽,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他口袋里的硬币感觉变轻了。他想起了关于伊甸园的故事。那个花园。那次堕落。那颗苹果。哦,原来如此,格蕾西。双面人想。他似乎终于明白了这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在挪得之地,伊甸之东,属于哥谭的这片黑暗的土地上,有了一个小小的伊甸园。而不知为何,奇迹般地,罪人和怪物竞然被允许留了下来。他在脑海里咀嚼着她的名字。

格蕾西(Gracie),他想。恩典(Grace)。上帝的赠礼。

一直以来,哈维·丹特都是个无神论者。在他还是那个黄金男孩,那个检察院里的阿波罗时,他相信机遇,世界的本质是混沌的,从来就没有什么造物主,是人类制造了信仰。法律是他的神,而法律已经支离破碎。在那瓶酸泼到他脸上之后,他更加相信上帝并不存在,他相信残忍、随机、二进制的硬币投掷,相信熵在让世界一步步推向疯狂,而他也是那疯狂中随机诞生的一个缩影而已。

但看着她,他意识到,或许在宏大而冷漠的宇宙叙事中,出现了一个偏向他的错误。

“恩典。"哈维呢喃着,细细品味这个词。“嗯?"她转过头,微笑着看他。

“没什么,"哈维也笑了一一一个真实的笑容,同时到达了他脸部的两侧,“只是想叫你一吉……

真有趣。哈维从来不信神。他看着太阳在他们这片收复的土地上升起,想着,但倘若真的有个叙事之外的力量存在,把你赐给了这个世界,赐给了我…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他那只毁容的,做过可怕之事的伤手,贴在她的脸颊上。她顺势靠向他的掌心。

…那么至少有一次,这个裁决是公平的。

他凑过去,亲吻了她。他的唇贴上她的唇,他体内的二元性一-检察官与怪物,阿波罗与食尸鬼一-终于停止了斗争,溶解在农民温柔宽厚的怀中。她尝起来像苹果,像春天的第一天,像一场赦免。哈维·丹特闭上眼睛,他没看到硬币在黑暗中旋转。他看到太阳在苹果树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