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1 / 1)

海榴初绽 浮玉山前 5083 字 2024-10-15

第22章第22章

雷雨夜把一切都照得面目可怖。妙辞发出一声近乎诡异的尖叫,脊背拉弓扯箭般的弹起。

她的绫袜堆在脚踝,像一串解不开的九连环,箍得她连晃脚的力气都不再有。衣摆湿哒哒的,无助地护着她最后的体面。

她的腿肚到腿根溜起一串红彤彤的月牙儿,越往上,月牙儿的轮廓越模糊,渐渐与一个寻常的淤痕无异。席憬换了张帕子,只搽到一股没有意义的清|液,除此之外,不曾有半点霆.靡。他这才了然,心火"唰"地烧尽,只留下一腔无用的愧疚,一地琐碎的鸡毛。心坎仿佛被锤了下,震得席憬眉峰拧紧,声音沉重:“说得对,哥哥是混蛋。”

惶急间,妙辞的膝盖磕上床骨架,疼得她霎时泪花直流。

倘若能用泪水把席憬的管束欲浇灭就好了,可他心如磐石,认定了要管她一辈子,所以她的泪水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身外之物。

妙辞把木偶娃娃死死蒙在头上,话声闷闷的。“混蛋…冠冕堂皇地宣称,小时候给我收拾,长大后自然还要给我收拾。把我当什么?一个下雨不知道回家跑,衣带散开不知道系的小孩吗?非要我在你面前毫无保留,总能轻易被你看穿才好吗?”

“这不公允。“她怨道,“我看不透你的心思,听不懂你的话语。我想摆脱你的庇佑,好证明我已是个独立的大人。可你总是对的!你知道更多人情世故,拥有更多结交经验,一旦摆脱你的庇佑,我总是会闯来一身伤。这是你好的时候,让我不断纠结,是不是我就该好好待在你身边,哪都不去,起码不会感到难堪。”

她翻了个身,“可你不好的时候,当真令我无比厌倦。”

叛逆的念头一旦萌生,便似柳条抽芽,哪怕才刚露出头,俨然大有兴风作乱之势。

从前她仰慕强势的哥哥,他说一不二,那种独裁的风味令她迷恋。可一时的仰慕支撑不了长久的喜欢,她学走他的强势,要叛逆的念头在心里扎根。越是如此,越是在他不好的时候,心里生厌。

提到他"不好”,妙辞点到即止,可席憬偏能读懂她的话外之音。

席憬把湿漉漉的帕子扔到渣斗里,将褥子一掀,把妙辞掀到干爽的地方。随后从柜里撤出一席新褥子,铺到榻上,捋平褶皱,“可以了,躺好。”

妙辞存心置气,把泪水利落甩到新褥子上。不多时,身周就躺起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湿印子。

“抱着它作甚?它又不懂你的委屈。“席憬揪走娃娃,对她的幼稚行径哭笑不得。

席憬搂起她的袴脚,往她摔青的腿肚和膝盖上搽药。她的膝盖骨骼突出,淤青上有一个不伦不类的小月牙儿,红得憨傻,有种不合时宜的可爱。

“是我想茬了,以为你′去去就来''的那一晌,是偷摸在跟小白脸厮混。原来是摔了几跤,怕丢人,不肯同我讲。你也想茬了,竟以为我要轻薄你么……

席憬试图教学,“小腹不疼了吧。这东西如同食欲,憋不回,止不住,自然顺应,流出来就好了。”“兄妹么,在彼此面前,没有性别,年龄之说。”席憬背过身,坐到床边。窗纱上印有一个被雨消湿的白月亮,把今夜兄妹俩的小团圆照出一种怅惘的刺激。席憬的声线被雨消得很有重量,“上次嚷嚷着要为你流产,是在你初来月信时。还记得吗?”

妙辞不接话。

席憬兀自说道:“夜里,你突然敲响我的屋门,脸色苍白。我看见你身上都是血,那时候没人教过我,这是女子的月信。我偏信自个儿的想法,以为这是流产,毕竞心里把先前母亲流产的场景记得清晰。说来也巧,母亲出小月子那日,你刚好被仆妇抱到这里。母亲失去一个女儿,我却有了一个妹妹。即便过去多年,我仍旧把这些琐事记得清晰。”

在母亲流产的血迹里,他窥得一个妹妹的降生。在妹妹行癸水的血迹里,他窥出妹妹的成长。在他被菜刀砍伤的血迹里,他后知后觉,原来兄妹俩相伴,真的有好久、好久,久到往事历历在目,越回味,越是心感不易:原来将一个孩子养大,真的有那么困难。

席憬平静说完,可他的话像一盏酸梅汤,淋淋洒洒地泼妙辞一身,酸涩味冲天。

妙辞哽住,把泪囫囵抹掉,问:“你敢说你没有那种不伦心思,没存轻薄之心?”

“有何不敢。你这样想,让哥哥很伤心。"席憬回得坦然。

他把心里那种毁灭性的欲念当作"过分的亲情”,闻不到她的气息便满心不快,上瘾地想触碰她,魔怔般地要困住她,都是因为有一份过分的亲情在作祟。妙辞反复确认:“当真没有?”

席憬横起眼皮,“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妙辞说是。

席憬不懂,“理由。”

妙辞回:“这是底线问题。就是亲娘亲爹对我做褪袴子,用手指检查这种事,我也得拽住他们问问,对我是否有不伦的心思。”

她急着要席憬给答案,撑起身,凑在他身旁。席憬背后长了双眼睛似的,登时回首,俩人的鼻梁从彼此的颧骨上面擦过。

他笑意不达眼底,“看来在你心里,我的地位堪比亲生父母。”

妙辞干脆跟他背对背相坐,“别转移话题。所以你会越过这条底线吗?给我个准信。不是我翻旧账,是打我及笄后,你一直时不时地犯怪,用那种古怪的眼神盯着我。我怕……可我本不该怕你。我把你的怪归为′不伦'',别怪我冒犯,谁让我只能想到这一层。”

她不再哭,声音变得脆生,“这种疑惑在心头亘了好久,原先一直不敢说。我不说,可你别打量我全然不知。”席憬同她绕话,“那你可知,誉王对你的真实意图?”妙辞回:“自然知道,不若是图人又图权。爹爹生前是冀州观察使,麾下有一批冀州铁骑团练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殿下要谋反,自然少不了要到处招兵买马。倘或将我这个孤女娶回家,既没亲家困扰,也顺势拢了团练军,更能借我牵制你。君臣么,彼此信任是最大的底气,彼此争斗又是最大的乐趣。殿下仰靠你,同时也忌惮你,自然会想法子给你设绊。”

席憬皱眉,“既把利害分析得这么清楚,那你还…”妙辞接话:“不然?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殿下已然透露要拉拢我的意思,难道我能直言回绝,′你别同我搞暧昧,我死也不会跟你来往''?你决定扶持誉王上位,在誉王看来,那便是我也会全力扶持他,在各种方面。”“再者,我的确想同他来往。我们是同类,跟同类做朋友,当玩伴,难道不好?“讲到少女情|事,妙辞耳根发烫。

“你若有半分不愿,甭管他是王爷还是皇帝,只要有我在,他半点都不能强迫你。”

席憬瞄她一眼,见她莫名脸红,心里一沉,“当初决定扶持他的时候,我只提了一个条件:不许拿你做要挟。”妙辞眼睛瞪大,这件事席憬从未提过。

“可你的不愿意,早被愿意给掩盖过去。"席憬话锋猛转,“我合理怀疑,在某些时刻,你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偷行′为自己好''的事。”

就这么流畅自然地把话题转到妙辞身上,看她那样,像对他的狡黠话术毫无察觉。

席憬起身,“该歇息了。年前事忙,我会一直在外面的公宅里居住。若有事,让女使侍卫递信。”其实他是有意躲避。妙辞一再问他会不会越过道德底线,他竟罕见地犹豫起来。

若发誓不会逾越,那是否意味着他能以亲情的名义,行各种极其亲近之事?

若说可能会逾越,那兄妹之间是否会彻底决裂,死无葬身之地?

明明是个爱搞独裁的人,这时倒不断转变话题,试图掩饰心里的迷茫。席憬加快脚步,即将推开屋门时,听妙辞犹豫问:“不过生辰了吗?”

他抠紧门框,“于我而言,只要你好好的,无论庆生与否,这就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妙辞顿了下,继续问:“今晚院里的下人呢?怎么没见他们的影儿。”

席憬迈步出屋,“他们睡得早。好了,歇息吧。”院里黑灯瞎火,天上却可谓热闹。雷雨不绝,仿佛不把人的良心劈开炙烤就不肯罢休。

席憬哲进书房,撮起半截蜡烛,提着银缸,在书桌旁落座。

只要推开假墙,穿过一条黑暗的甬.道,就能在尽头遇见无数个妹妹。她的枯黄头发、某年某月掉的乳牙、宣纸上的歪扭字.……

无数个她的碎片,静静躺在他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大大方方任他随意看。

席憬盯着假墙,不明白在教养妹妹的过程中,具体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导致他的心情忽而高涨,忽而跌入谷底。他抬手捂住胸口,心里像有一万只秋蝉在嗡嗡乱叫。袖摆扫过案几,带掉一个轻飘飘的物件。

地上落着一张刻有“心想事成"四个字的券契。券契背面写有一行隽秀小楷:“生辰吉乐,福禄毕至。”小楷底下,是一排故作稚嫩的字迹,“猜猜我是谁?热心提示:哥哥开门,我是口□。请你填空。”席憬忽地笑出声,可笑容漾在脸上后,眼里的苦意便愈发明显。

每年过生辰,兄妹俩都会给彼此送一张心想事成券契,集齐十张能够提出一个心愿,让对方无条件满足。过了今夜,席憬便是二十又四了。至今时,刚好把券契凑够十张整,到了兑换心愿的时候。

他想攒攒,因为暂时没有一个强烈到让妹妹必须满足他的心愿。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他的心愿是一一

和妙辞永远不分开,不离心,不渐行渐远。席憬将券契收好,心不乱了,可脑里仍在思考。妙辞身子的异样会跟共感有关系吗?

总是想再看一看她。席憬悄悄溜到她的卧寝前,从窗外朝屋里望。窗纱里黑咕隆咚的,可席憬知道,妙辞不曾睡着。

幸喜他跟木偶娃娃共感,所以能清晰听见她的声音。“娃娃妹妹,你知道谈情说爱是什么滋味吗?”妙辞把脑袋枕在胳膊上,头脑昏沉,迷迷糊糊地说:“宴上和玉清,帘清聊了会儿,得知原来她俩都在跟各自的情郎谈得热火朝天!俩人调侃我是''万年铁树不开花…”她把娃娃摁在胸膛,“要不要问问哥哥…还是不了,哥哥是棵千万年的老铁树,别说谈情说爱,他根本不待见任何外人!就连你,一个没心跳的小玩具,也是央他好久,他才同意你留下呢。”

她的呼吸声渐趋平稳,“爱一个人,到底是何种滋味。”

最后一句话,朦朦胧胧的,可席憬听见了。“等从哥哥身边逃走再说。”

果然,今夜他的疯狂行径到底还是吓到她了。别说是她,就连他自个儿都被那种不顾一切的疯劲惊得不可置信。席憬退到廊下,神情端凝。

忽有一道身影在夜里飘了飘。慢慢的,那身影不再晃动,窝在复廊的漏窗后,一双锋利的眼睛紧盯席憬。席憬渐渐看清了,漏窗后面是他的母亲万夫人。母亲偷窥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这竟是他心里最强烈的想法。

隔着一层厚重的雨幕,席憬看不清万夫人的神情,万夫人却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本是来这里给他庆生,临近小院,却被侍卫死死拦住。万夫人端起贵妇架子,好容易才挤到院里,谁知才刚凑近,竞瞥见惊骇世俗的一幕!

妙辞的袴裤褪到脚弯,两条细白的腿在半空晃,中间夹着一个脑袋。

姑娘止不住的哭声,渣斗里的手帕,废掉的褥子,种种迹象都指向万夫人最怕的那件事一-不伦!席家祖宗有夺臣妻的、有姑侄叔嫂交好的、有甥舅异辈婚的……代代不伦,到了席憬这辈,竟是兄妹僭越!莫非这就是报应,世代都要经受世人的白眼唾弃,活在悖离纲常的世情里!

万夫人扶着被雨渍湿的墙,心里喘不上气。镇国公席凭安踱到万夫人身旁,“小孩子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你我何必多管。”

他温帕,擦拭万夫人冒汗的额角,却被她推开。“你总是如此,不管不问,歹事都让我做,自个儿倒爱充当马后炮,当过时的烂好人。“在她冷酷的话语背后,是一个女人积攒多年的缠绵的怨恨。

“你们说我是恶人,可只有我明白,一个女人被扣上不伦′的脏帽后,要过得有多低微谨慎,才能避开一些莫须有的非议。"万夫人面色阴冷,“为了′爱'',不顾世俗的看法,硬要逾越,结果只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席凭安眼神讶异,“吉贞,你是在后悔与我成婚吗?”万吉贞,当年那个开朗活泼的姑娘,如今居然在否定她曾经视若珍宝的′爱。

席凭安摁住她的肩膀,清瘦的眉轰然颤动,“孩子怎么做是他们的事!怎能因孩子而否认你我曾为相爱做出的努力!”

万夫人拍掉他的手,脸部肌肉分毫未动。

“舅舅,爱是最无用的东西!到了半只脚都已踏进棺材的年纪,就不要整天把''爱''挂在嘴边了!数数府里的进账,想想孩子的婚事,算算明年清明要给谁祭坟,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席凭安勾起一抹绝望的笑,“你说得对,外甥女。我们只剩一地鸡毛。”

在万夫人走远前,席凭安蓦地出声:“倘若孩子当真要逾越,我必然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不要小瞧女人的决心。"万夫人冷哼,“义母到底还占个′母''字,母亲天然比父兄更得女儿的欢心。”大大

天蒙蒙亮时,妙辞被万夫人喊去。

“三日后是密云太妃的寿诞日。密云太妃已是古稀高岁,因寿诞与菩萨成道是同一日,被传是菩萨降世,故而寿诞向来声势浩大,颇为隆盛。”

万夫人递给妙辞一张请帖,“从前你身骨弱,不好去那种大场合。如今既已及笄,身无大病,自然没有不赴宴的道理。何况这一次,太妃直言要你到场祝寿。”密云太妃是已故先密云郡王的母亲,先郡王与妙辞的生父是袍泽兄弟,当年一起战死沙场。后官家嘉赏先郡王英勇,特泽先郡王长子承袭爵位,是乃现如今的密云郡王。而如今的密云郡王,又是席憬读书时的同窗好友。就连密云太妃,也都是当年为妙辞爹娘保下大媒的那位贵人。妙辞理了遍关系,看来无论是为秦家,还是为席家,这次寿诞她必去不可。

妙辞打开请帖,飞快扫了眼。她是女眷位的最后一名,名字后面紧挨着男宾客的第一位:誉王弥慎。这自然是密云太妃的意思。密云太妃没别的爱好,只一个:爱做媒。太妃疼爱像妙辞与誉王这类寄人篱下的乖巧孩子,听闻坊间俩人闹出暧昧的风声,自然要趁此机遇,好好过一过媒婆瘾。

席憬最担忧的事情最终还是发生了。相看宴后,一夜之间,坊间传遍妙辞与誉王的花边八卦。万夫人猜到这是誉王在暗中作梗,但那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万夫人知道她猜中了妙辞的心思。妙辞果然愿意把这次寿诞当作一个远离席憬,亲近誉王的好时机。请帖上面并没有席憬的名字,妙辞因问:“义兄不出席吗?”

万夫人“哼哧哼哧"地刮起茶沫子,“太妃寿诞有个规矩:带刀武将不得入内,不让身上的血气冲撞菩萨。你义兄在外的官职是威胜军节度使,正儿八经的武将,自然不能跟着你去。”

“从前出门,义兄总会派侍卫护在我身边。这次是否“不会。"万夫人替誉王捎口信,道:“你的好朋友誉王殿下,这次为护你安危,专门派来一队侍卫,全程守在你身旁。你义兄人不能去,他手底下的侍卫自然也不能跟着去。关于你义兄的一切,都不会出现在这次寿诞上。”妙辞总算松掉一口气。能够远离席憬,且他无法再来监视,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她不信席憬会不守这类约定成俗的规矩,也不认为他会疯到罔顾世俗的目光,公然将她扯回家。后来三口,妙辞一直窝在万夫人身边,为太妃准备庆生礼品。

今年京里贵女一致商量好,要一起给太妃做一桌满汉全席。贵妇人负责烹炒重头菜,年青一辈的小娘子负责做看菜。

所谓“看菜",顾名思义,是指只作观赏而非食用的菜肴。年青小娘子聚在一块抓阄,抓到哪道看菜,就做哪道,届时作为一份礼品送到席面上。

师家姊妹负责做二十創滴酥鲍螺,摆在看盘里甚是豪气。妙辞手气不佳,抓到“素蒸音声部″这道看菜。要做出七十余个面人歌舞伎,取旧时“天火烧尾″的吉祥意,祝太妃寿山福海,诸宾客前程似锦。

菜肴寓意极好,可制作难度却极其高。妙辞与万夫人并各屋手巧的女使,日夜不停地捏面人,至寿诞当口才勉强捏成。

七十二个歌舞伎身披华裳,似蓬莱仙人,在熹微的日光下飘逸站立。

妙辞揉着酸痛的脖颈,心里满满的成就感。这三日,妙辞没瞥见席憬的身影。

中秋那夜,他给她留下深深的阴影。

他撑开她的腿,拽住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她深刻认知到俩人在身形和力气方面的差距。在他面前,她仿佛是一只雌懦的小兽,连攻击都显得那样弱小。即便后来俩人还算和气地对话一番,可她仍旧怕阴影再现,所以他不出现也好。

因席憬发疯在前,如今妙辞倒觉得,偎在万夫人身旁竞很安心。万夫人惯会讥讽惩.戒,却不会扒掉她的袴子,给她擦那个地方。

女人之间共享一种独特的默契。

万夫人连着观摩妙辞三日,确定一个事实:兄妹俩的不伦之事做到一半,并未做全。

妙辞还是个青涩的果子,以正常的速度慢慢朝成熟靠拢。

床上的那些事,万夫人并不能够探清实情,只要个大致方向足矣。

万夫人目送妙辞登车赴宴,待马车驶远,她回身往院里走。

恰与席憬打了个照面。

席憬扫她一眼,淡声解释:“出席太妃寿诞宴的宾客里,混进几位冒名的乱臣贼子。我奉官家谕旨,同殿前都指挥使师志清一道,秘密赴宴缉拿。”

“你对妙辞……”不好在妙辞跟前问出的话,此刻万夫人选择直言寻席憬的态度。

“母亲认为不伦,那便是不伦。“席憬讥讽道,“如若不信我的一面之词,母亲尽可继续偷窥。”万夫人盯着席憬远去的背影,只觉事情远没有他说的那样简单。

须臾,万夫人誓摸到镇国公席凭安,问:“官家那头可有什么动静?”

席凭安说没有,“前月太子监国,被我们寻个错处,告到官家跟前。官家震怒,撤了太子的监国权,转而把目光投向誉王。一切都在按照我们设好的计划发展,官家是个老糊涂,哪还能做出什么动静。”

万夫人心里陡然一凉,“看你教出的好儿子!”为了能名正言顺地接近妙辞,席憬竟不惜假传圣旨,演得有模有样!

大大

寿诞宴,四司六局有条不紊地走流程。

密云太妃晏铄健朗,是个老小孩,喜欢被一群小年青围着,一起讨论有趣的八卦。

师家玉清、帘清姊妹俩,先前因相看宴失态,归家后被罚抄千遍家法,心里攒了许多怨气。今下趁席憬不在,不迭朝太妃抱怨起席憬的“心狠手辣"。

太妃心下了然,把滚圆的后背往榻里一款,对窝在角落,正跟誉王说话的妙辞撼了撼手,示意妙辞过来。旁边一群小娘子起身让路,让妙辞坐到太妃身边。“妙妙,近来你可好?"太妃慈祥问,腔调拖得很有富贵闲人的味道。

妙辞把身朝太妃凑了凑,神情有种内敛的羞赧,“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这是个大好的巴结机会,一旁的贵女恨不能替妙辞多长几张嘴,好能把太妃哄开心。妙辞不多说,也许是不知道该对一个陌生的老长辈说什么话。一时旁人偷摸议论着妙辞不够大方,可太妃却分外喜爱她这副安静模样,这是个不自苦的好孩子。

太妃握住妙辞的手,恍惚想起年青时,她跟妙辞是一样的性情。今下看妙辞一眼,自个儿仿佛也被带到那段少不知愁的美好岁月里。

这么多年,唯一没变的就是爱做媒,点兵点将似的,把两个姓氏的年青人撮合到同一个屋檐下,是件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情。

老长辈的心意都在蔼然的动作里,枯树皮般的手掌揉着妙辞的手腕,像把刺拉拉的扫帚,把妙辞心里的灰尘轻柔地掸了掸。

“长昼,你领着妙妙玩去吧。“太妃抿起笑,朝站在香几旁的誉王吩咐。

誉王遥遥作揖,踱到妙辞身旁,撬开一个黄褐核桃,把核桃仁剔到小碟子里,端到她面前。“离开宴还有一个时辰,先填点肚子。”

妙辞睁眼闭眼,眼前无不浮现中秋那夜的荒唐。心里装着隐秘事,自觉不清白,面对誉王热切的关照,她反而很不好意思,竟觉像背叛誉王一遭。

“坊间的风声,殿下可曾有听闻?"妙辞把核桃仁塞到嘴里,食不知味地嚼着。

誉王曼声回:“只是一桩无聊人捏造的无趣八卦,你我都不需放在心上。我们是好玩伴,我们之间关系哪有坊间传得那样不堪。不过你放心,我已挟住那些散布谣言的人。等寿诞宴毕,这阵风声就过去了。”

本还在想这桩谣言是不是在他暗中授意,可看他回得坦荡,不像是有所隐瞒。妙辞又捏了块核桃仁,“是啊,我们是好玩伴,清者自清。”

誉王听得心虚。妙辞堪称“清者自清",但他的心思绝对不算纯粹。

透过妙辞,朦朦胧胧中看见那一队气势汹汹的团练铁骑军,正在朝他招手。走裙带关系虽不磊落,但实在有用。他想再催一催跟妙辞之间的进度,好能早日把兵马揽到手。

当然,催进度时,他也存有一份私心。起初假意接近妙辞,后来假意里渐渐掺了些真情。只做好玩伴还不够,还想再跟她亲近一些,就像她跟席憬那样。誉王轻声道:“北大街小摊商铺众多,同我一起去那里走走吧。”

“只我们两个?“妙辞审慎问。

誉王颔首,“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说说。”

尤其是想说说那批兵马。

经过中秋那夜的"折磨”,妙辞处理男女关系时更加慎重。换做从前,誉王邀她去玩,她稍稍考虑一下,说去就去了。可这次,她蹙着眉头,不知名状地犹豫。誉王看她蹙眉,自个儿也把眉峰拧起,“怎么只有我一个人说话的份儿。”

妙辞抿了抿唇,最终选择赞同誉王的提议,“出去走走也好。”

誉王眉梢一喜,正为接下来的二人行做规划时,被师玉清猛地窜到个空子,“带上我!”

玉清挽起妙辞的胳膊,“帘清阿姊在陪太妃打马吊牌,我一人无处可去。妙妙,我默默跟在你俩后面就行。给你俩掂包递水,保证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绝不影响你俩!好不好?”

妙辞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把玉清带上凑成三人行,倒还安心些。

玉清呢,是个鬼机灵疯丫头。自个儿刚说过的承诺转头就给忘了,一路叽叽喳喳,像只好动的麻雀,在妙辞耳边说个不停。

玉清嗜吃,每个小吃摊都是她的心头好,走走停停,吃几口缓缓劲再继续吃。走得累了,扯着妙辞坐在树荫底下歇息。待有劲,又扯着妙辞进了家簪珥铺子,一件接一件地挑着。

誉王瞠目结舌,精心设下的“情人局"就这么被玉清给搅乱,他心有不甘,故意轻咳几声,想引起妙辞的注意。然而当下妙辞哪里还顾得他的情绪,全将一门心心思扑在玉清身上。

玉清指着一堆摆放紧致的钗子,问妙辞:“是金竹叶桥梁钗好,还是金花筒桥梁钗好?金并头花筒钗好么,要不还是选那个银鎏金花筒桥梁钗?”

妙辞认真观摩着每股簪子的长处,拿不准主意,“不若都买了?”

陪两个女人逛街是一件极其消磨耐心心的事,誉王唉声叹气,本想说句“女人真麻烦",可还没等张口,就见妙辞用求知若渴的眼神眼巴巴地看他。

“殿下,你觉得哪个好?"妙辞问。

妙辞站在窗边,风豁剌剌地卷起她的缭绫,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蓝皮古籍封皮上面最跳脱的那一笔字画,端重又不失灵巧。

她是在帮玉清寻意见,然而誉王却把这当作她是代表她自个儿,朝他寻意见。

誉王对妙辞笑出梨涡,“你左手边第二个钗子好看。”这样浅笑着解围,仿佛是在对妙辞透露:抉择困难并不是件大事,选不出来时,他来为她指明方向。这种微妙的拯救感扫走誉王心里的不懑,“逛也逛够了,回去吧。"至于兵马一事,来日方长。归途中,妙辞忽地顿住脚步,神情异常焦急,说手上戴着的玉戒指不见了。

那是行笄礼时,席憬亲自给她锻造的小物件。不算顶顶稀贵,胜在意义重大。

她常戴着那玉戒指,戴得久了,指根出现一个白白的戒痕。今下戒指无踪影,指痕光秃秃地露出莫大的无措。妙辞惊慌地咬紧嘴唇,“它不是那种′丢了就再买一个的物件,天上地下,仅仅只有它一个能让我记挂很久。方才逛街时,我该再仔细一点。”

玉清心里很自责,“都怪我,非要扯着你到处乱逛。现在物件丢了,都不知道要去哪个地方找。逛过那么多家铺子,一家一家挨个去找,那要找到猴年马月!”俩小娘子你一叹我一吁,誉王心一横,“干脆我留下找,你俩回去等我的好消息。”

听他信心满满地打包票,妙辞的眼睛倏地一亮。那种寄予厚望的眼神,一下将誉王的胜负欲拉满,就是找不出,也得造个一模一样的送到她面前!

让侍卫护送两位小娘子归宴后,誉王沿路折回,拿出十二万分的眼力,目光一寸一寸落在各个角落。折回那家簪珥铺子,在铺里的特角旮旯处搜一搜,果然拾得一个小小的玉戒指,是妙辞手上那个。

誉王拿帕子将玉戒指裹好,在奔去赴宴的路上,竟远远望见妙辞与玉清待在大榕树底下说话。誉王偷摸凑近,不想轻易打扰俩人。

妙辞就是这样的脾性,一心不能两用。当下心心里只顾得寻戒指,哪怕誉王打过包票,她仍想亲自找一找。幸好离开宴还有几炷香时间,妙辞与玉清哲摸几圈,总是无果,只好站在树荫下稍作歇息。

好姐妹单独待在一块时,玉清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妙妙,你是不是有心事?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妙辞把手对插在袖里,暗自掐紧指腹。

“其实相看宴那日,我就想问你这一件事。只是迫于当时人多眼杂,一直没法说出。”

玉清把耳朵凑到她嘴边,“问。”

“近来我总觉得,我的哥哥好生奇怪。“妙辞敛睫道,“大多时候,他像长辈一样管束我,教导我。但偶尔,他会流露出一种我猜不透的情绪,那样强烈,那样有压迫感,那样令我生惧。”

她把中秋那夜的狂悖隐去,举了别的几个典型例子。“有时他用那种捕猎式的眼神看我,我像一个被他咬断腿的猎物,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有时他会说一些我不能理解的话,有时他沉默地看向我,这时我好似能感受到,他心里藏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痛苦。”

妙辞神色迷惘,“我一直想问你,在你面前,你哥也有这种状态吗?你俩日常相处时,你哥也会这样对你吗?让你痛苦、挣扎、惧怕、哭嚎着要逃掉。”玉清有丰富的谈情说爱经验,今下听罢妙辞的话,肃重回:“妙妙,你要听我的真话吗?是我一直瞒在心里,不敢告诉你的真话。”

妙辞认真点头。

玉清叹了口气,话语却很果断:“我跟我哥,从来没有像你跟你哥这样过。天底下再没有一个哥哥,能够像你哥那样,如此关爱、怜惜,甚至扭曲地想控制妹妹。”玉清咬了咬牙,把话声压低,在妙辞耳边迅速说了一段话。

誉王耳力好,加上离得近,自然而然就听清了玉清的话。

“其实我一直觉得,在我看来,比起称兄道妹,不管是亲兄妹还是义兄妹,你跟你哥,尤其是你哥对你,更像是情哥哥在爱护情妹妹。”

誉王心坎猛地一震,像听见了一个惊骇世俗的大秘密一样。难怪他总觉得,席家这对兄妹亲近程度不一般!玉清说得痛苦,索性把眼一闭,不看妙辞的脸色,兀自说道:“约莫是打你及笄起,你哥看你的眼神,愈发像一个男人在宣告对一个女人的占有欲。我找过好几个男人,太懂男人耽于情情爱爱是怎样的一个状况。你哥性情淡漠,但总有抑制不住情绪的时候。他失控时的那个状态,简直是……

话说到此,玉清便不肯再说下去。她后知后觉,对于心思细腻的妙辞来说,她的这番话已是把妙辞原来的那个小家给毁了!

空气陡然静默,须臾,妙辞白着脸,颤着声音低问:“你是说,哥哥爱我,像一个男人爱他的女人那样在爱我?比起亲哥哥,更像是情哥哥……那这些天,我跟哥哥的相处,都是在……乱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