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 / 1)

海榴初绽 浮玉山前 2516 字 2024-10-16

第24章第24章

天上竞下起一场白辣辣的雨,那雨滴是一连串的白胡椒粉粒子,洋洋洒洒地把席憬的眼辣得酸涩不堪。席憬解下栓在马鞍旁的一把油伞,将伞撑开,正欲抬脚朝妙辞走去,就见誉王抢先把伞撑在妙辞头顶。誉王手里的伞有些小家子气,伞面不算宽敞,容纳两人稍显拥挤。他把伞面偏向妙辞,自个儿的半臂肩膀甘愿受雨水濯洗。

师志清捂着脑袋,“怎么只有我一个人出门不知道带伞。"于是梗着脖子凑近席憬,“越崖兄,借你的伞面乘一乘。”

志清“嘿嘿”干笑两声,“你看殿下和你妹子相处得多老道,郎才女貌,雨中并肩前行,不得了啦。此刻是少年爱恋,往后说不定就是一一"他压低声音,“说不定就是少年帝后呐。”

席憬横他一眼,“你是做媒瘾犯了,想当大舅哥想疯了?“语毕把身一斜,“淋着点好,淋清醒些,便不会再乱说胡话。”

席憬一径朝前走,把做缩头乌龟的妙辞揪出壳,以一句训斥开启与她的对话。

“怎么好让殿下白白受雨淋?”

妙辞抬眼,见誉王左肩处的衣襟已然渍出一个脸大的湿印子。

但凡别人为她多做点什么,妙辞心里总是不好意思。她退了几步,朝誉王致歉。

这一退,恰好退到席憬的怀里。他的企面底下永远给她留有一个宽敞的位置,容许她有各种小情绪和小动作。誉王盯着席憬手里握着的那一柄螺青油伞,企面油光水滑,伞骨凛然轩昂,伞柄峭直中正,雨水啪嗒啪嗒地滴落,仿佛被伞面过滤掉了辛辣。

正直之人执正直之伞,谁曾想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私底下,这位世子竞起了不伦之心。

誉王勾起一抹勉强的笑,“世子来得当真及时。”席憬礼貌地回以笑容,“舍妹性情胆怯,多有叨扰,请殿下多多谅解。”

席憬扯住妙辞的手腕,不顾她还挂搭个脸,一径扯她往郡公宅里走。

师志清陪同誉王誓回宅邸,路上给誉王解释:“席越崖这个人,对旁的事一概不上心,把全部情绪都花到他那妹子身上。这么多年的管教,有时虽管得过于严苛,但心总是好的。倘若哪一天他肯放手,那才是天下第一稀罕事!”

誉王盯着前头妙辞的身影。

她捉起裙,故意往水滩里走,把水花踩得“噗吡”乱溅。才刚踩了几下,就被席憬提起腰,整个人往上颠了颠。她撇过脸,脸颊肉嘟起,嘴唇厥得能挂好几个酱油瓶,执拗地要同席憬置气。

“总在哥哥面前耷拉个脸,却在誉王面前喜笑颜开。”席憬暂且把胡思乱想撂下,“是确定我不会赴宴,所以才肆意妄为吗?”

妙辞也暂且把不伦的猜想抛却脑后,甩开他的桎梏,“在郡王宅明令禁止带刀武将赴宴的情况下,还做武将打扮,腰间配两把剑,某人倒是无法无天、威风得很堡。自个儿豪横惯了,别人稍有个出格行径,就要拿来数叨一番。″

“还不算愚笨,知道自己做得出格…”席憬把眼一瞥,“玉戒指呢?”

妙辞把手往袖里蜷了蜷,“没戴。”

席憬冷哼,“骗人,早起的时候,你分明有把戒指好好戴在右手食指上。”

妙辞瞪眼,“这几日你不是待在外面处理公务吗?怎么会把我看得那样清楚……是不是根本没走远,故意扯谎,让我放松警惕,好方便你偷摸窥伺!”

席憬难得大方承认,“的确,每时每刻都在好生窥伺。”

像条阴湿的蟒蛇,时不时想将她缠紧,缠死。这种扭曲的心心理,原先他不敢承认。如今终于说出口,竞松了一囗气。

“那又怎样?兄妹之间何来′隐私''一说?你若想时刻看我,我自不会拒绝。同样的,我这样窥伺你,你或有不满,但总要受着。”

席憬不知何时掏走了誉王送出的小盒子,此刻当着妙辞的面,把盒子打开,嫌脏似的,将盒里的红玛瑙戒指扔进水滩。

“你!"妙辞忙朝身后望了眼。誉王始终与她隔有一段不算近的距离,隔一层雨幕,不知他有没有看到戒指被扔了。

“哪家小娘子送你的东西,俗气得很。“席憬语气高深,“还是说,又是哪个好哥哥''给你送的?”他故意这样说,佯装不知誉王送礼的事,用似是而非的言辞来套她的话。倘若她承认,他恨不能取人家的项上人头。倘若她不承认,他也恨不能取人家的项上人头。总之,但凡有不得他允许的僭越事发生,无论怎样,他都看人家不顺眼。

妙辞掐住指腹,“干你何事?”

她首次把话说得决绝,“我们本就是义兄妹,作伴过日子罢了。况且今下我已认祖归宗,分明与你没再有什么关系。义兄妹是何种概念?大街上随便扯来一对陌生男女,你叫我义兄,我叫你义妹,就是这么随便敷衍的关系!你不要隐私是你的事,我要隐私却是我自个儿的事。你究竞有什么立场………

话还没说完,忽听“咕咚”一声,一道人影从高楼跌落,重重摔落在地。郡公宅里的阁楼建得高,人从楼顶摔下来,往地上砸出一大滩血花,定是活不成了。稀散的人群里迸发一长阵的尖叫哀嚎,妙辞才刚瞥见一抹血迹,就被席憬蒙住眼睛。

他的手掌盖在她不安滚动的眼皮上,肌肤温温热热的,话竟是出乎意料的温暖。

“不要看。”

说完,席憬自觉此话不严谨。不看,但还能闻。于是干脆把她的脸摁到胸膛前,让挺起的胸肌包住她的鼻子。“也不要闻。“席憬淡声补充。

席憬与师志清遥遥对视一眼。下一刻,几位出自太子党的宾客便被殿前军拿下。

坠楼的小卒是个无足轻重的引子,不过在太妃寿诞宴出事是大,届时把脏水往太子党身上稍稍一泼,誉王的篡位之路便能走得更通顺。

密云太妃提前知晓今日势必要出一桩死人事,因此缉拿宾客时,太妃业已躲到礼佛屋里避风头。片刻事定,太妃方从礼佛屋里走出。

“幸好有世子和师副使帮衬着收拾乱局,否则……”太妃做戏到位,拿帕掖起泪花。

师志清出来打圆场,“事出紧急,我们这帮武将不得已才坏了郡王宅的规矩。晚辈得跟老长辈道声不是。”这头妙辞被席憬的胸肌闷得喘不上气,好容易才拔出脑袋。

原来不用力的时候,胸肌是软软弹弹的。妙辞颧骨烧红,声音顶低,“能不能给彼此一点隐私。你这样摁我,当我愿意埋吗?”

席憬笑得没有温度,“坠楼的死人把那个玛瑙戒指压得紧实,纵是想捡,也不能够了。”

闻言,妙辞本能寻起誉王的下落。

誉王正待在宾客堆里,有条不紊地善后,似乎还没发觉玛瑙戒指的下场有多凄惨。

太妃将兄妹俩的诡异互动看得真切,朝席憬吩咐道:“世子,我有些事要交代你,随我来。”

席憬拿不准太妃的心思,走之前不忘“威胁”妙辞一番。“千万不要捡不该捡的东西。掺血带肉的,说不定还有藕断丝连的碎肢,分外疹人。”

说完,席憬兀自随太妃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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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妃领席憬进了礼佛屋,当着满壁龛菩萨的面,太妃说道:“九公主到了去资善堂读书的年龄,官家疼爱孩子,特许九公主亲自选一批良家女入宫做伴读。九公主共选了四位伴读,分别是师家俩姊妹,你妹妹妙辞和太常卿家的郑四娘子。信儿传得紧,后日四位小娘子就得入宫做公主伴读。今儿领你妹妹回去后,把这事同她好好说一说。”太妃窝在椅里摆谱,席憬倒不卑不亢地站着。听罢这话,席憬背过手,踱步打量壁龛里的菩萨像。“我怎么听说,九公主原本选定的是三位伴读,其中并没有舍妹的名字。“席憬声音阴冷,“莫不是太妃收错了信儿?”

太妃坦然承认:“你没听说错。原本是三位,是我主动把妙妙引荐上去,而九公主恰好采纳。”太妃拨正裙面,“世子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看出,我有意为妙妙与誉王保大媒。这俩小孩,我是定要撮合的。届时妙妙做伴读,誉王也会陪同其他皇子在堂里读书。俩小孩近距离相处,过不了多长时间,有些事便能水到渠成地发生。”

席憬盯着菩萨像,“上头既已决定,我自然不设阻拦。只是禁中人多眼杂,不好常居于此。届时每日课毕,我亲自把妙妙接回家,省得再出茬子。”

太妃说不必,“妙妙既已认回姓氏,不好再在榴园久居。做伴读这些日子,她就搬到南康郡公宅里住。那里本就是她的家,如今宅里的卧房业已修葺完毕,即刻能拎包入住。”

“原来太妃是在这处打着算盘。"席憬掀袍,款在椅里,把腿翘起。

“先是兀自决定让妙妙入宫当伴读;再是与誉王里应外合,他派人加快宅邸兴建速度,太妃把宅邸里的细处打点好。越过我做这两个决定……太妃怎么不想想,就算一切步入正轨,可我毕竟是她哥。我不点头,她怎么可能会动?”

“从前她不会,今下可真不一定。"太妃把手对插在袖里,“有什么心思,你自个儿心里清楚。连虎丫头玉清都能窥出你更像个情哥哥,而非正儿八经的亲哥哥,难道还打量外人一概不知其中的怪处?如今你的心思,玉清知道、誉王知道、我知道,妙妙更是知道。妙妙一向厌恶不伦关系,难道你不知道?”

说起不伦,太妃长叹一口气。

“当年是我给妙妙爹娘保的媒,俩人都是征战沙场的将军,一旦看对眼,摧枯拉朽就好上了。婚后,妙妙她娘季氏差点被官家夺去,当时′君夺臣妻''的风波还闹了不小一阵。后来,妙妙及笄那年,太子只匆匆见妙妙一面,竞就动了想纳她为侧妃的心思,又起一阵不光彩的风波。妙妙的脾性你也知道,骨子里胆怯,经受不住外面的风言闲语。倘若你再来闹一阵兄妹不伦的风波,你自个儿是舒坦了,可有想过她要怎么办?”

为甚要做乱臣贼子,于席憬而言,一则是贪慕无边权势,二则是要将妙辞彻底从不伦风波里摘出。只要官家不死,太子苟活一日,这两重不光彩的风波永远会伴随妙辞左右。所以当时席憬毅然决然选择扶持誉王篡位,起码在大是大非面前,誉王能让他信得过。只是席憬没想到,如今誉王竟对妙辞动了心思。更没想到,在外人面前,他这个做哥哥的,竞也对妙辞起了不伦之心。

大家都知道他觊舰妙辞么,可为何他自己却不知道,始终拿不准主意。

他当真对妙辞有那种心思吗?像当年父亲爱慕母亲那样,他也对妙辞有同样强烈的情感吗?要与她牵手、拥抱、亲吻、甚至是做那种事?

他一向自诩光明磊落,难道就像师志清说的那样,他竞当真对妙辞存有龌龊、下流甚至堪称畜生,人神共愤的情意吗?

席憬陷入绝望的迷茫,心口仿佛有丝丝缕缕的痛,喘不上气。

他是她哥、他是她哥、他是她哥……

被她唤过那么多声的哥哥,他怎么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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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落黑,宴席散,妙辞跟着席憬一同回了榴园。进了院,妙辞兀自走进卧寝,“砰”一声关住门,不关心席憬的心情。

席憬原本想独自待着静静心,可才刚抬脚,心里猛然迸出一种极其痛苦的感受。

一时脸色煞白,只觉心肝肺紧紧揪起。

身上传来共感的触感。

是妙辞正抱着木偶娃娃轻声诉说心事,她的话席憬听不清楚,总之是在抱怨他管得严。只是她的动作分明那样轻柔,并没有勒紧他,可他为甚痛得连气儿都喘不匀?席憬以为自个儿的心病犯了,头脑钝钝地转着。药在妙辞那屋,不知道怎么会放在她那里……

席憬敲响她的屋门,“开门,哥哥不舒服。”他的声音半死不活地响起,着实把妙辞吓了一跳。她疑心席憬在耍心机,一时犹豫着,并未立刻开门。不过须臾,门外那道高大的身影便躬起身,有向下滑倒的迹象。妙辞心一紧,忙跟鞋下床,将门扉掀开。

席憬业已站不稳,左腿"咚"一声跪在地,右腿顽强撑着,可上半身却无力地朝妙辞栽倒。

妙辞一手抱着木偶娃娃,一手抱紧席憬,“哥,你还好么!”

席憬痛得视线模糊。

她抱木偶娃娃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柔,让他感到自己正被她环着腰依偎。

可他和她的脸色一样苍白,神情一样纠结。也许此刻,他们的心脏也在同样紧张地跳着,血脉也在同样呆滞地流动。

席憬耳边响起那位苗疆老妪的话。

“若存有一种强烈的感情,那么共感程度会越来越深,直至二人完全共感。”

席憬捧起妙辞的脸,忽然懂了。

如今他不仅与木偶娃娃共感,还在与妙辞共感,感受她的感受。所以此刻他心里感受到的未知的痛,其实是妙辞在心痛。

因为她想他会爱她,所以她心痛得像被一万只蚂蚁啃咬。原来她竟有那么痛。

想到这一点,席憬的呼吸愈发艰难。

妙辞被他的怪状吓出眼泪,口不择言,“哥,你不要……”

傻妹妹。

席憬眼前发黑,抹去她的眼泪,“哥哥只是老毛病犯了,你去,找点药。”

虽是这样说,可他别扭地拽住妙辞的袖摆,不让她走。她的泪水扑簌簌地砸过他的鼻梁、嘴唇。他张口尝了尝,苦的。

席憬的心更痛了,不止是因妙辞的心痛而心痛,而是在咀嚼她的泪水的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一一他的确爱妙辞,像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那样,像妙辞知道的那样,像大家知道的那样。

席憬绝望地阖上眼。

他的确爱他的妹妹。肖想过她的嘴唇、身体,要把她揉到骨子里,噎她的血,啃她的骨,要她疯狂尖叫,却始终逃离不开。

在不被他承认的许多个瞬间,他的确这样大逆不道地肖想过。

席憬把妙辞推开,妙辞不明所以,重新抱紧他。席憬痛得神志不清,把脖颈扬起,唇瓣张合,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她抱紧他,以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关切。

而他被她抱紧,怀揣着一种男人对女人的迫切需求。他竟想吻她,吞掉她,让她真正地躺在他的血液里,在他血脉翕动时再翕动一次。

他的确爱他的妹妹,在众人都不确信的时候,他在一个阴暗滋生的角落,兀突突地确信了这个背离道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