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摔来的出乎意料,双方一时并未作出反应。
沈逸在对方肩头砸了一下,现下还有些懵,甚至有些晕。
到底是喝了酒,沈逸竟会觉得此情此景分外熟悉。
仿佛在某个地方,也有过相同的做法,而对方给出的也是如出一辙的反应。
记忆交叠重合,定格一瞬,他失神片刻。
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儿,闻着他身上那令令他贪念不已的味道,重峥心境稍安。
喉头滚动,那双深邃且专一的眼泛起涟漪。
噬骨河那段记忆实在深刻,刻进骨子里一样。
时至今日,他身体竟还是记住了沈逸肩胛侧腰的伤。
而沈逸……再次护住了他薄弱的后心。
紧握成拳头的手青筋几度暴起,手边瓦片捏成飞灰,重峥轻缓且沉重的环住沈逸腰身。
唇齿欲启:“沈逸……”
撑掌起身的动作就此打断,沈逸翘首看去,只见得一双涟漪破碎的眸子。
幽冷月光下,透过表面的星光暗影,那眸子深处却是火热,如同点燃的烈酒。
背后触感厚重滚烫,酒气熏人醉,双方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沈逸的耳朵在对方口风的熏蒸下微微发烫。
兀的心慌起来,寂静一片里,湿重的风如雷贯耳,轰轰作响。
莫名的,他不想听到接下来的话。
沈逸打断的话未曾说出,一股恐怖的杀伐气息先他一步。
双方陡然僵住,侧头看去,三丈之外青莲衣摆无风自动。
视线上移,正是褚容那张如覆冰雪的脸。
惨淡月色下,午间浓雾中,褚容周身气息扰动,煞神般盯着他们。
如同感知到什么,山中飞鸟拍翅横飞,林中扰动不止,屋顶瓦片在那股恐怖气息中无声化为齑粉。
沈逸心下一惊,撑臂挣脱背上的圈揽,迅速撑地起身,他上前一步迎上褚容冷寒至极的视线。
怒意,黑云低压,位面之子在无形之中撼动气候,黑云顿生,狂风凛冽。
褚容在看他,目光却透过他看向他身后。
他身后,正是重峥。
褚容很少会有这样阴煞厉鬼的一面,是的,阴煞厉鬼。
九重天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一向是矜贵清绝,气度不凡,周身更是微光如皎月。
世界所有美好的词用在他身上皆不为过,唯独不会用阴、煞这样的词。
可如今,这样浑身凄寒戾气甚重的他,只会让人想到这些词。
若不是真的知晓眼前的人做不了假,沈逸真当他是从哪个地狱爬出的恶鬼。
阴云低压,罡风四起,上界之人可对下界气候产生影响,何谈是盛怒之下的褚容。
双眼猩红,眉眼戾气横生,扑面而来的杀气令人胆寒。
如此情景,沈逸一时顿住,甚至在褚容移步时下意识侧身挡在重峥身前。
放在褚容眼中,沈逸此举无疑是在逃避他,或者说……他想同重峥站在一处。
想到此处,褚容周身杀意更重,他看着沈逸,伸出手,冷寒至极的脸上裂开几分温柔,他轻唤他:
“沈逸,来我这里。”
冷清嗓音压低,放在其他任何场合都能让人受宠若惊。
偏偏是在此时,他这番模样倒是如同审判前强挤出的一点耐心,极为牵强别扭。
沈逸自知如今顺着褚容方才是上策,举步向前,身后却有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重峥。
不知何时,他醒酒了,面容清醒异常,勾唇笑着,眉眼邪肆,风流天成。
略带安抚看过沈逸,他转向褚容,冷肃的目光隐隐挑衅,唇角弧度微有变化,那点还未散去的笑意尽成了嘲讽。
“褚容,多年未见,今日我们便将新仇旧恨算个干净!”
“重峥……”
言语未尽,沈逸被他一把拉至身后。
不容置疑,无法反抗,贴心的,甚至给他布下一层结界。
罡风阴云悉数隔开,独自待在重峥为他开辟出的空间,沈逸浑身一轻。
结界密不通风,同样的隔绝外界一切嘈杂。
面见仇人,重峥敛尽笑意,脸上满是属于魔界少主的冷面无情。
沈逸听不见外面的纷杂,他能看见满眼冷漠的褚容和愤愤不平正在说些什么的重峥。
修为不再,如同凡人,隔着结界,沈逸无力看着两人打斗。
术法间的打斗不过几十回合,二人开始以兵器近身作战。
争勇斗狠一般,二人招数毫无章法,用着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法子,只为在对方那身上留个口子。
二百:“小逸逸怎么办!他们不会真的要干个你死我活吧!那重峥绝对打不过啊!”
重峥虽然武力值也是一把好手,但他终究不是天命之子。
他不比褚容是此方天道的亲儿子啊!
“不急。”
平静眉眼下压,眼角眉梢生出几分独有的锋利和冷凝,沈逸细细研究,看怎么以最小的代价破了这结界。
屋顶掀飞,庙宇坍塌,打斗波及之下,远山近林完全换了模样。
在演变成无脑乱杀前,沈逸也终于破了结界。
战斗进入白热化,褚容长剑寒刃直袭对方颈脖,重峥腕刀血刃对准对方胸腹。
一念之差,转瞬之间,胜负便可有个结果!
“住手——”
双方皆杀红了眼,沈逸的大喝令双方一震。
分神的功夫,形势再次转变,褚容转眼间来到沈逸身边,落后一步的重峥握拳紧绷。
运用禁术破开结界,沈逸面色凄惨一片,一把抓住褚容腕间,他横挡在两人中间,一贯平静的眉眼带着微不可察的怒色。
他沉声:“你们再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这片凡尘之地也会毁个干净。”
重峥见此还想说些什么,褚容也是不甘示弱,剑拔弩张的气氛以沈逸呕血呛咳为终结。
一阵阵低咳,白袍披风晕开朵朵红梅,寒风裹挟凉意,喉头一阵泛痒,肺腑的闷痛藏不住了,咽下的鲜血悉数呕出,手掌捂也捂不住。
鲜血浸透指缝,沿着指尖横流、成滴落下。
至此,褚容和重峥不约而同停手。
双方竟露出了同样的慌乱神情。
褚容在背后输送灵力疗伤的手迟迟未放下,某一刻,重锤入肺的捣痛稍有缓解,沈逸在呛咳的间期嘶哑说话。
“你们停手……”抓紧褚容的袖摆,他看向重峥,眉眼平静却言辞恳切,“你走吧,今日之事因我而起……多谢你的美酒。”
重峥看得到他眼里的急切,这个人,从来没有一次在自己面前这番模样。
他是担心自己伤了褚容?
冷冽寒风扑面而来,带来指尖一点湿润,垂眸一看,颜色醒目。
是血,沈逸呕出的血携风吹到他身上,滴溅血迹的部位隐隐发烫,重峥心口却是冷到发凉。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贯穿褚容心口,果然又是他,也只有他,能牵动这个木头。
为了褚容又要赶他走?果真如此。
扯出冷笑,咬了咬牙,最后看那人一眼,重峥化作穷奇振翅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