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翌,凤族少主,性子娇纵,在万千宠爱中长大,赤金凤羽,金色的法衣罩身,眉心一点簇火朱砂印。
沈逸仍保持着开门的姿势,良久,一脚踏出门槛。
在巨大的梧桐树投射出的影子下,沈逸一手负于身后,对于少年的挑眉,他神色不变,带着见到陌生人的打量和警惕。
眼见人要走,凤翌自树上一跃而下,好巧不巧落到沈逸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沈逸,好久不见。”挑着笑,凤翌赤色眼瞳深处掠过一线暗色。
“凤族少主,好久不见。”沈逸不着痕迹后退半步。
看人眼里带着懵懂,凤翌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笑意的弧度微不可察的带了一丝玩味儿。
“听说褚容受了伤,我特意来看看,没想到能在此遇上你,看来传言……”凤翌说着,像突然间意识到什么,他话锋一转,一时卡顿,“我忘了,你如今是什么也记不得了。”
“传言什么?”沈逸眉峰微叠,傻子一样配合凤奕。
“传言——”
凤翌看了眼对方紧攥在衣袖下的手,眉目轻扬,“传言说褚容因为心中有愧,便对一位仙灵关照有加。”
“今日我除了来看褚容,也是想给你赔个不是。”凤翌一挥袖,炽火灵光中裹挟一物。
看着触手可及的药,沈逸不接受也不推脱,任由它浮于半空。
“不必了,往日沈逸并非今日沈逸,往日种种我也不想继续牵扯。”
赤红色灵力自带一股烧灼的热,如同凡人之躯的沈逸自然难受,脚下不自觉后退半步。
深深看过对方,凤翌此时哪有属于张扬明媚赤凤该有的样子,看着对方被炕红的脸,他唇角带着冷意的弧度微不可察的上扬。
“是我大意了,倒是忘了你如今与凡人无异。”脸上含着歉意,说出的话却像是嘲讽。
上位者对于下位者……高高在上的嘲讽。
凤族疗伤圣药,岂能是他一个没有灵力的仙灵能够徒手去接的。
甚至还未真正以血肉之躯触碰,单单隔着一段距离,也足够沈逸喝一壶。
面上那一团炽热迟迟不撤,即便后撤,沈逸也被烫了个实实在在,面上又疼又痒,烧灼的疼难受极了。
吐息又粗又热,他像是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干热蒸笼中。
眼看人身影摇晃两下,凤翌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撤去热源,他心急扶上沈逸臂膀,意作搀扶。
“是我大意了,不成想你竟会怕烫。”
沈逸面色差到极点,苍白的脸突然晕开两色酡红,他闷咳两声,借着捂拳动作避开凤翌的查验。
眼见人对自己如此抗拒,凤翌就此收手。
虽是短暂触碰腕间,他也探查明白了,眼前人真的彻底沦为废人了。
这次短暂交锋以凤翌突然消失为结尾。
看着那道赤色尾光消失于天际,沈逸面上的怯懦之色褪尽。
那双一贯平静温和的眸子有的只是冷到极致的寒意。
瞬息,一个人的气质,从水中温玉变作雪域透着凛冽的雪白寒枪。
沈逸不动声色摸了摸自己被灼伤的地方,如他所想,那里现在摸起来不痛不痒。
仿若他之前遭受的那些是一场噩梦。
可比地狱酷刑还难熬的灼痛怎么可能是梦。
凤翌,真是好招数。
这个是世界的天命之子是歪的,还是沈逸来这儿后才知道的。
不止褚容,凤翌更是毛病多多。
原本设定中,凤翌是凤族少主,因族中生乱遭人迫害,变作原形坠入褚容修行的五皇山。
一人一凤,与天隔绝,张扬明媚的凤翌自然能打动刚刚丧母的褚容。
朝夕相处三百年,双方适应对方存在,不过相互喜欢不自知罢了。
因为天帝的感情经历太过曲折,导致褚容生母含恨跳入洞天寒水,褚容自此关锁心门,不愿沾染情事。
凤翌,则是他令褚容主动走出舒适圈的人。
是褚容命中注定伴侣。
而沈逸,他的存在则是变相的促使两人。
在原本的认知里,既然是被天命眷顾之人,那其必然拥有某些特殊品质。
至少,他应该是一个好人。
但此方天地却异常奇怪。
褚容性格偏执疯癫,但按是非对错来算,他所作所为合乎情理,不罔顾天界太子的身份,不过太过不近人情,行事手段狠辣了些。
至于凤翌,在他身上,沈逸着实看不出天命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以权谋私,人前人后两副面孔,干的净是些肮脏龌龊事。
沈逸在他面前吃的暗亏一点不逊于在十方战场受的伤。
偏偏褚容那个眼瞎的还是非不分!
原本淡忘的伤都经由脖颈间的热痛回想起来,沈逸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
凤寰宫。
见到自家神君由乌岐统领护送回来了,青黛心里松了一口气,熟稔的为人斟一杯茶。
与临走的乌岐对视一眼,青黛眼里的怒气又多了两分。
她看得出来,神君心情不好,脸色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拾起茶杯,沈逸好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带着疲倦,“怎么不见岸佑?”
往日,岸佑这个时辰应当在他身边的。
“岸佑……”青黛垂下眸子,“岸佑自知学艺不精,已经自请调离凤寰宫了。”
在凤寰宫当差多年,各种原委青黛岂能不知。
不过是太子殿下授意,岸佑注定待不长久罢了。
屏息敛声,青黛原以为沈逸会生气,不曾想她竟听到了一丝笑声。
很轻的笑声……
青黛忙抬头,看见的果然是沈逸唇边还未消散的苦笑。
午后院落阳光疏朗,却也燥热,天宫金灿灿的月桐树下怎么也不会荒凉。
偏偏树下的沈逸身上就是有种草木凋零之感。
青黛心中一惊,冷汗冒了一身。
“看来往后我身边只有青黛你了。”
说着抿了口凉透的茶水。
茶水苦涩,沈逸将剩下半杯撂下。
透过青色茶汤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才发觉自己的脸色实在不怎么好。
“姑姑,以后不必在费心思煮茶了,往后还是——”
沈逸微顿,看向双眼躲闪的青黛,笑道,“若是可以,没有酒水换成泉水也好。”
风声簌簌,良久才有答话。
“……好。”青黛不觉泪目。
拖着身子回凤寰宫,沈逸已是身心俱疲,从晌午坐到夕阳西下,沈逸身上的温度不减反升。
浑身发烫,吐出的气息自觉烫人,可若是让旁人查验,那人却摸不出异常。
内中煎熬只有自己知晓。
眼看天色渐凉,青黛看着人没有安寝的心思,索性拿出玄色大氅给人披上。
「小逸逸,你既然难受了为什么不说出来,或者去找医官爷爷看看?」
二百泪汪汪跑出来,看到的就是自家合作伙伴独自吹凉风的画面。
通过读存档,它当然知道那只歹毒的凤凰做了什么。
「二百你不懂,我是在体会痛的感觉。」沈逸面无表情的说瞎话。
「你吃饱了撑的闲的?或者说不想看病不想喝那些苦死人的药?」二百大惊。
沈逸:……它真猜对了怎么搞?
揉着手上的小团子,沈逸目光空远,「不至于,我只是在回忆相关细节。」
任务相隔太远,某些具体细节沈逸还是会淡忘,心脏记得抽痛,可总有些东西会忘。
痛觉是个个好东西啊……熟悉的痛感能轻易复苏某些积灰的记忆。
一次次羞辱的经历再次清晰浮现,这些则是他记仇小本本上没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