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天雷滚滚,墨云压低诡异变幻,紫电穿梭,每一次短暂现身都携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脚下深沟纵横,垂目而望,深不见底,满目猩红岩浆,放眼望去,焦黑土壤不见边界。
每一次天雷劈下,勾起地火喷涌数丈。
真正的天雷勾地火。
沈逸立在其中,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他双脚虚悬,落不到实处。
这里是褚容的心境。
到达一定境界后,都会生出各自心境,一定程度上反映修行者内心追求。
心境之中花海遍地有,人间盛景有,美人美酒妖冶骨窟亦有。
神仙鬼怪的心境沈逸自问也都见过,却第一次用乌烟瘴气形容这个地方。
就连魔界少主重峥的心境他也有幸走过一趟,那也是朝云碧海的好地方。
褚容的心境真是……狗见了也得摇头。
摇摇头,沈逸眉心紧锁,漫无目的在里面游荡。
「二百,帮我锁定褚容的位置。」心境之内主人意识亦身处其中,那是构成心镜的轴承所在。
「okk!二百遵命!」
一个蓝色光标浮现脑海,按图中所指,沈逸穿过层层火墙。
在一个紫电围成的囚笼里,他见到了跪在浮石上的褚容。
隐约黑雾间,他看不太真切,盘旋流动的黑雾在阻隔他的视线。
饶是如此,借助二百的挂,他也逐渐看清了。
‘褚容’背身跪着,沈逸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一身残损婚服,头顶龙纹金冠歪斜,颓然垂首跪在那里,怀里死死搂着一副枯骨。
周深萧瑟异常,俨然一副万念俱灰模样。
浮石四周黑气弥漫,往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渊,沈逸试着举步走近,却惊奇发现那黑渊飘出的黑气能损伤他的灵体。
他曾被褚容的灵府供养过,按理来说,即便他在主人意识不清、未经允许的情况下闯进心境,这与之一脉的心境理应伤不到他的。
或有所感,在沈逸握着灼伤手腕后退一步时,那浮石上的褚容轻微动了动脑袋。
云层紫电滋啦,长龙一般若隐若现,似有向下俯冲势头,脚下地面震荡,远处地裂掀起炫目岩浆!
顷刻间的变化,都是因为褚容他发现了沈逸这个外来者。
浮台之上,褚容身上迸发浓烈杀意,周身黑气化作万千锁链,直袭沈逸而来!
漆黑锁链触及沈逸面门时,像被人抓住尾端,陡然凝滞空中,下一瞬,近在咫尺的锁链猛然溃散,残存黑雾如有召令,自动拨开一条路!
眼前视线清晰,沈逸再抬眸,浮石上的褚容已经站起,抱着那具白骨,他正歪着头看沈逸,猩红的眸子中,没有半点人该有的神情。
血肉剥落,他半张脸已然白骨化,另半张完好的脸皮上,满是妖艳诡异的红痕。
一身红衣破败萧然,不同于身后披散肩头的乌发,直面转身,他鬓角前额一片霜白。
若是仔细看,那笼罩在红衣袖袍下的手哪里正常,亦是森然白骨。
冰冷嗜血厌世的目光在看清来人后愣了愣,隔着诡异黑气,褚容干涩的眼眶逐渐有了神采,微微泛红。
手骨吱嘎作响,他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沈逸瞧。
“……你来见我了,你还在怨我?”许久未曾说过话,声音干哑,如同吞过滚烫沙石,难听极了。
他想扯出一个笑,可惜这张脸僵硬过头,不仅笑不出来,反而又多了些更细碎的红痕,像是本就干裂的皮肉进一步撕扯破碎。
诡异又瘆人。
脸上湿湿的、痒痒的,褚容舔了下唇角,尝到咸咸的苦涩。
泪么?他不是流干了么,如何还会再有?
后知后觉,他垂头小心翼翼看向怀里的白骨,视线朦胧重影,可在白骨左胸的第六肋处,他看到一点刺目的红。
原来是血呢……这样想着,他腾出一只手去擦拭,森白指骨握住袖袍,堪堪抓上就四散成灰。
他有些发愣,好似完全没想到会是此种结果。
情急之下他直接用指骨去擦,泥点一样的血点在他手下越抹越开,隐隐染红了半截肋骨,他自己的指骨也是微微染红。
他想擦净,可他不敢用力,只能眼看着那红在他视野里扩大。
泛红的眸子闪过狠厉。
越抹越急躁,褚容神色癫狂起来,似是在较劲,“怎么会呢,怎么会擦不掉 ,一定能擦掉的……”
看着眼前景象逐渐离谱,褚容默默后退两步,以防他再一个脑子不正常伤了自己。
沈逸:【那具白骨哪来的?】
他当时死的凄惨,灰飞烟灭,一个布片都没机会留下,没道理还有个白骨架子。
二百:【……天命之子取自己的仙骨炼化出来的,是让你复活的承载体。】
沈逸扯扯唇角,【……他纯属有病。】
二百认同点头:【我也觉得。】
“褚容,你何必呢。”渺远声音隔着浓浓黑雾,传至褚容耳中散去不少。
也平添一股无奈。
躁动的褚容清醒一瞬,紧接着面色狠戾。
“不,不会的,又是他们弄出来的哄骗孤的……”褚容狠狠摇头,后退两步,警惕看着黑雾外那令他朝思暮想已成执念的身影。
“褚容,过往种种你也该放下了,你该回到本体了,躲在这儿终归不是长久之计。”沈逸神色淡淡扫过他大红喜服下的白骨。
白骨森森,不见一丝血肉粘附,蛛网般的裂痕更是处处可见。
四肢已然骨化,这具白骨身躯他支撑不了多久,放在这的一缕魂魄也该回归本体了。
“放下?”他大笑两声,几乎泣血,亲昵搂着怀中白骨,他眸色赤红似笑非笑盯着那道身影,语气陡然森然,“你们有什么资格劝我放下?”
话落,狂风骤起,心境内动荡沸腾。头顶天雷滚滚,惊雷乍破;脚下地火滔天,万天地呜鸣,耳边鬼哀嚎般的凄惨叫声。
压低的天幕被分割开来,一半赤红,一半沉黑。
抬臂挡在脸上,沈逸借宽大衣袖遮挡那迷眼睛的黑雾。
狂风不止,衣袍猎猎,黑雾缠上他裸露在外的手腕颈脖。
不等做出反应,沈逸浑身一轻。
他的腰间被死死桎梏,阴冷的气息滚过他颈脖,是褚容,他不知何时离开浮台,出现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眼神执拗扫过他的侧颜,确认般的,褚容的手越收越紧,枯骨几乎勒紧沈逸腰身。
他半张脸上的诡异裂痕颜色愈发鲜艳,几乎沁血。
头深深埋进他颈脖,嗅到熟悉的气息,褚容恍惚的全身发颤。
是他……没错。
身上刺痛消失,一股窒息感再次让沈逸皱眉。
被勒的喘不过气,沈逸下意识去掰开环在他腰上的掌骨,还未动作,腰间力道陡然松缓。
与此同时,另一股刺痛再次从颈侧传来,随之而来的是颈侧湿热触感。
这个褚容的气息阴冷,湿热的……是血和泪。
腰间力道渐收,沈逸索性放弃挣扎紧闭了眼,“褚容,你是天界太子,该有自己尊严的,你有更紧要的任务,
而非将自己剥离开来,关在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沈逸、沈逸,孤的……”
褚容很想触碰他光洁侧脸,却不敢,摩挲着粗粝指尖,他尽可能的贴近身前的人儿,仿佛这样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是孤的错,孤不该让沈逸疼的。”
像是突然发现他咬出的牙印泛出血丝,褚容勾着沈逸的脖子细细舔舐,讨好的蹭蹭人的侧脸。
小心乞求原谅,“沈逸别恨孤了,孤真的错了……”
伴随颈侧的湿润感,耳边的声音又小又暗哑,说的却竟是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此行目的完成,基本了解情况的沈逸耐心彻底告罄。
【二百,带我走。】
褚容脸上红痕消了两道,暗中布置的锁灵阵法完成之际,他怀里的沈逸兀的一空。
双臂保持姿势交错在一起,他看愣愣低头,不可置信看着空空如也的地方。
人呢?沈逸呢?去哪了?
他分明抓住了的。
“不——”他双手狠狠抓着头发,发出声嘶力竭的低吼。
心境震动,浮台坍塌,台上小心呵护白玉一般的白骨随之坠入雾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