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下朝有三三两两的同僚过来寒暄,相熟同僚问他身体如何。
沈逸皆以伤寒凶险轻飘飘避过去。
“太傅大人,太子殿下有请。”一位太监拦住他们去路。
在场的都是人精,一边夸太子勤于好学,一边说太傅辛苦博学,说两句场面话就先行离去。
一连躲了两天,沈逸身为臣子,这趟看架势他非去不可。
沈逸被引至书房,人还未至,远远的便有一道身影焦急等在门前。
萧肆,本世界的天命之子,俊美妖冶,身长玉立,朝服在身上衬的他高大挺拔,发带垂缨的装扮。一双眼睛叫人难忘,深邃明丽,看什么都情深意浓,只是唇薄而翘,透着一股子薄情。
“参见太子殿下。”沈逸刚要有所动作,那双手便直直将他搀住。
“两日未见,先生怎的与我生疏了?”声音暗哑,似在嗔怪,一举一动恭敬有礼。
萧肆眼神贪婪打量眼前人,由内而外喜欢恨不得他将人生吞入腹,可心头涌上的酸涩钝痛提醒他务必小心翼翼。
他的先生如今好好的站在他在眼前,而非无知无觉躺在锁魂棺中。
沈逸垂下眼,不动声色抽离自己的手,“殿下,礼不可废。”
时隔多年,听到熟悉的话,萧肆心头一震,像是凭空出现一只大手揉弄肺腑,压的他喘不过气。
“先生,你总是在意这些虚礼。”萧肆声音透出些无奈。
不知想到什么,他脸色苍白稍许,微微牵拉唇角,带着人入内。
不想和他争论无关痛痒的东西,沈逸神色不变,直截了当道:“太子殿下今日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只是想念先生罢了。”
这话毫无戏谑,只沉声道出实情,茶面倒影,清晰映出眼底深处落寞。
萧肆为他斟上一杯茶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左肩。
再差一点,便是心脏命脉所在。
幸好只差一点。
透过氤氲水气,看到萧肆冷厉寡情的眉眼,沈逸心想当初那个悲惨可怜的孩子究竟是何时开始变的。
初见满目惊惧的孩子,往后高高在上需得仰望的陛下。
恭敬地称呼从未变过,只是他在他心中的地位翻天覆地了。
冬日里险些冻死的皇子,一句承诺,配上那双干净的眼睛,他便自命不凡的以为他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笑啊,居高临下看人沉沦,这出好戏实在是精彩至极。
没错,身为太傅的沈逸对皇子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二人心知肚明,却都各自不曾挑破。
而萧肆仗着他的喜欢一次次试探挑衅。
那点可笑的喜欢就像是明晃晃的羞辱。
酸痛记忆上涌,沈逸声音冷淡几分:“劳烦殿下挂念。”
“先生!”萧肆红了眼眶。
不知道这句话挑动了萧肆的哪根神经。
毫无征兆的,对面茶水打翻,热气泼满小案。
茶水自案角滴落,滴滴答答,与外面突然下起的雨混杂一处,急促鼓点似的烦心。
烫伤肿胀的皮肤又紧握成拳头,手上一阵阵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沈逸那副不痛不痒的疏离模样实在刺痛了萧肆。
先生可以打他骂他,可决不能是如此疏离冷漠模样,这让他生出一种无名恐慌。
未知的、抓不住的恐慌。
他起身踉跄两步跌跪在沈逸身侧,高大身影在砸下的顷刻,沈逸不自觉往侧边避开,一双有力的臂膀避开他的伤处,先一步牵制住他的行动。
对上一双阴沉发红的眸子,沈逸微微蹙眉。
少年年纪尚轻,消瘦的脸庞早已褪去稚气,凌厉流畅的线条为其增添几分攻击性,可就是这样长相妖冶行为乖张偏执的他竟露出委屈神色。
委屈?
沈逸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先生是肆儿弄痛了你?你恼肆儿了是吗?”语气又气又急,萧肆似是质问却也是肯定。
他的先生从不会这般对他,生气了,他的先生又生气了。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可又有万分委屈。
他从未见过对他冷若冰霜的沈逸,无措收紧手上力道,他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放开。
“先生,你要是痛了生肆儿气了就惩罚肆儿,肆儿不怕痛,肆儿求先生消气……”萧肆仰头笑着,眼尾湿迹明显。
沈逸一愣,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薄如蝉翼的刀片塞进他手里,以雷不及掩耳之速,被另一只手拉至某处,带着力道狠狠一划。
沈逸愕然,反应过来呵斥道:“你疯了?!”
指间刀片冰凉,已然染血。
若不是他及时反应缩了下手,那力道非得压着他的手,直接将颈脖处的动脉划破。
萧肆脖颈处一道血痕瞬间扩散,血线滴落,殷红如蜡泪,在领口处大片洇开。
脖颈处痛了,心头那阵被攥紧的疼好似缓解不少,颈侧血流如注,粘腻一片,萧肆却狂笑出声。
找到证据般,他紧握手中发颤的手,喜滋滋将手带至二人眼前。
“先生你看,你还是舍不得肆儿的,你舍不得的……”他狠狠抓着眼前证据,展示似的笑的癫狂。
刀片在指尖,他不知疼痛般的死死紧握,利刃一边紧攥在他手里,割破皮肉,鲜血一滴滴从二人手掌交汇处流出,成滴落下。
殷红血滴滴落在漆黑木板上,溅落在沈逸深色官服上。
沈逸这一声呵斥引的胸前起伏加剧,气息不稳,他快被他气笑了。
喉间一痒,他忍不住呛咳出来,后肩那块湿润发痒,想来伤口又撕裂了。
伏倒在案上,他揪住胸口处的衣襟,冷汗连连,面上一片痛苦之色。
“先生,先生你别吓我……”丢了手中刀片,往前膝行一步,他赶忙扶住沈逸肩头。
揽住后心的手微微一顿,他抽回一看,赫然是血迹,萧肆慌了,“我有药,对,我有药……”
拿着瓷瓶的手颤抖不止,抽颤着,眼看那颗绿色药丸送进嘴里,他微微松口气,在一旁为人微微顺着气。
“先生别生气了,肆儿真的错了、错了,要是先生不解气,对了……”黯然眼睛一亮,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他抓起地上刀片,捧在手心,虔诚献上。
“先生大可多划伤几刀,若是、若是先生嫌手脏,那我自己动手。”
话落,高高扬起刀尖扎进皮肉的手被狠狠制止,手腕一软,那份量不轻的刀片弹落在地,‘叮当’脆响几声,不见踪影。
萧肆愣了愣,眼里闪过一线期冀,“先生别生气了好不好,先生……原谅我可好?”
他双臂微张,似要求抱,又像是在寻求抚慰,像一只被水彻底浇湿淋透瑟瑟发抖的孩子。
沈逸按着眉心,看着眼前癫狂又可怜的萧肆,平日或阴沉或含笑的眸子完全变了模样,小心翼翼却又惊恐,想往他身边凑。
“够了。”
沈逸推开他的搀扶,扶着桌角摇晃起身,眉眼疲惫。
“太子殿下,臣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