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皇子府,观云台。
顾焱之望着朦胧的夜色出神,萧绫羽无声无息地到来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她心中忐忑:“怎么,生气了?”
男人目光微动,转身将人捞在怀里,头埋在她衣领处,声音闷闷的:“没有。”
萧绫羽心下一松,她轻轻抚了抚他的背:“好了,苍梧又不是故意的。”
“他明明可以自己解决,我交代过的。”男人声音委屈。
这是在撒娇?
萧绫羽眼中浮现一抹不可思议,他居然还有这一面。
她红唇轻勾,声音轻了轻:“大理寺这不是还没回信,即使是一点点线索,聚少成多,终有一日能破案。”
“嗯。”
顾焱之声音温柔:“夫人说的有理。”
萧绫羽一笑:“你少哄我了,你知道的肯定比我多,殿下政绩斐然,我这叫班门弄斧。”
顾焱之松开她,弯腰对上她的星眸,眼神深邃:“所以…绫绫可以信我吗?”
“我何曾不信你。”
萧绫羽内心挣扎,别开视线。
她差点就要全盘托出,但是她不能。
顾焱之没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望向他的眸子,生怕看见一丝一毫的失望,但是他眼中没有半分落寞,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你为什么不问我在福来客栈盯着你的目的,你明明知道我是…”
故意接近你的。
她话没说完,眼前人身形一动将她按在怀中,后半句话,她生生咽了下去。
“傻瓜。”
她声音极轻。
“夫人教训的是。”
耳边传来男人轻声回应。
夜幕降临,月明星稀。
萧绫羽瞥见观云台下,苍梧疾步走来的身影,他目不斜视,没有上楼,只是在院中海棠花树下等着。
倒是长进了。
萧绫羽无声一笑,推开男人:“天黑了,我得回去了。”
“嗯。”
男人抱着她手上力道却越来越紧。
“……”
“别闹了,我真要走了,再这样,明天不来了。”
萧绫羽佯装生气,顾焱之很受用,立刻松开了她。
他神色认真:“不行,你答应我的每天来府中喝药。”
又是喝药?
萧绫羽眉心微蹙:“能不能缓两天,我在相府已经喝了不少了,我感觉我身体挺好的…”
“不行,从明天开始补。”
顾焱之目光坚定,语气难得强硬:“绫绫,所有事情我都可以依你,可这件事不行。”
“好吧。”
萧绫羽垂下眸子。
顾焱之蓦然心软:“补药多多益善,你若不想多喝,就把相府的药断了,反正我寻来的药材好过相府千倍百倍。”
萧绫羽点了点头:“也是,殿下的东西当然都是最好的。”
顾焱之喟叹一声:“绫绫要养好身子,嫁给我,我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
“萧大人若苛待你,你明日就可搬来皇子府。”
萧绫羽抬眸看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觉得她体虚是因为相府苛待于她。
她粲然一笑:“殿下当真误会了,我现在可是相府唯一的大小姐谁敢苛待我?再说,殿下尚未娶亲,我住进来成何体统,殿下莫非想金屋藏娇?”
“未尝不可。”
萧绫羽一愣。
她是开玩笑的,可是顾焱之语气却无比严肃认真。
这想法太疯,萧绫羽下意识忽略他眼中的幽暗神色。
她莞尔一笑:“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顾焱之不假思索。
萧绫羽抬眸看向他,上次一送送得满城风雨,这些天流言沸沸扬扬,他倒是丝毫未受影响,当真处变不惊。
“好。”
他既然不在乎,她又何必矫情。
—
相府。
“咻。”
萧绫羽刚迈入相府院中,头顶就传来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她抬眸望去,白晓生倚在院中那棵巨大的广玉兰树上,撑着脑袋拿着酒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萧绫羽扯出一抹笑:“你可别摔死了。”
“你在关心我?”
白晓生疏地跳了下来,稳稳落地,冲她笑道。
萧绫羽看着他眉心微蹙:“谁关心你?你忘了我们第一回见面我从树上掉下来砸你脑袋上的事了?”
白晓生站在原地灌了口酒,朝她缓缓走来:“忘了。”
她啧叹道:“阁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我要是你,我就离树远远的,更何况…”
白晓生轻笑一声,在她面前站定:“何况什么?”
萧绫羽瞥了他一眼:“更何况在别人家上树很不礼貌好嘛。”
她语气不善,白晓生却是丝毫未受影响,反而笑意加深了几分。
一阵风过,萧绫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青梅酒香:“你喝醉了?”
“没有。”
说罢,白晓生突然身形不稳,在原地踉跄一下。
萧绫羽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无奈摇头:“我送你回房,想不到你还挺贪杯。”
“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三杯通大道,一醉解千愁。”
白晓生望着她,意味深长。
“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松开手:“我看你是没醉,还能念诗呢。”
白晓生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思绪,又很快被笑意掩盖。
萧绫羽垂眸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做郎中素来一身布衣,今日一看却穿了身上好的白色锦缎料子的衣裳,在皎月下流光溢彩。
“你这衣裳哪来的?”萧绫羽好奇问他:“怎没见你穿过,不会又是自己攒钱买的,看来做郎中挺赚的。”
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俗话说技不压身,她对自小对医书也很感兴趣。
她无声叹息,她要是能活得久一点,说不定也去学医,行走天下,治病救人。
“萧大人买的。”
白晓生蓦然出声打断她的思绪,伸开双臂问她:“怎么样?”
“我爹?”
萧绫羽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她冲白晓生比了个大拇指:“你是真强,给我爹哄的服服帖帖的,都给你买衣裳了。这么多年,他还没给亲自我买过几件呢。”
白晓生一笑:“没办法,我医术高超,能让萧大人开心。”
他想了想,长长叹息一声:“谁让某位大小姐心里只有七皇子,有了男人忘了爹。”
“诶,我发现你最近怎么老爱找茬,皮痒痒了是不是?”
萧绫羽抱着手臂,气不打一处来。
“停停停,今日休战!”
白晓生比了个手势:“萧小姐大人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切。”
萧绫羽轻笑一声:“行了,你接着喝吧,我回房了。”
“别走啊。”白晓生突然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萧绫羽垂眸看了一眼,有点不自在地抽出手臂:“有话快说,冻死了。”
早春天凉,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晓生目光微动,撤下手:“不是什么要紧事,我是想问,你娘亲喜欢海棠,为何这院里种的广玉兰?”
“你还认得树?”萧绫羽惊讶。
“我是学医的,神农尝百草。”白晓生无语。
“……”
萧绫羽抬眸看了眼他身后四季常绿,枝繁叶茂的广玉兰树,无声一笑。
“我爹喜欢玉兰,君当如玉兰,洁白无垢,雅正端方。我娘喜欢海棠,但更爱我爹,就主动提出种玉兰树,海棠围在玉兰的树下,就如我娘辅佐我爹一般,常伴君左右。”
她喘了喘气:“这么回答,你可满意了?”
白晓生无声一笑:“令堂挺长情。”
“呵,不用你说。”
萧绫羽无声翻了个白眼:“长情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那你为何还要去招顾焱之?”白晓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
“什么意思?”萧绫羽目光骤然严肃。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白晓生眼中闪过一瞬懊悔。
“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我喝醉了胡说八道。”
白晓生揉了揉额头。
萧绫羽皱眉望着他。
白晓生看着她抱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调笑道:“不用我脱衣裳给萧小姐披上吧。”
“你有病啊。”萧绫羽忍无可忍。
“到底谁有病?我要是你,我就不会站在冷风中跟一个男人磨叽半天。”
“莫名其妙。”
萧绫羽呛他一声,扬长而去。
她离开的瞬间,白晓生眼神骤然清醒,一阵冷风吹过,他甩了甩头,神色懊悔。抬眸看着女子瘦削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过了廊亭消失在眼前。
他在原地愣怔半晌,才抬步回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