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科有排列的几十张病床,沈延安的床铺在角落。
顾渺渺被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目光盯上,她总觉得那双眼不友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起身要走,却听到他开口问她了。
他的声音听上去略显得苍老,听着像是四十岁的模样。
顾渺渺停下步伐,她慢悠悠回头,目光在他脸上定格时,她的呼吸滞了一下。
爆炸发生时,他的脸受到了冲击,此刻他的脸经过清创,水泡大大小小的,像癞蛤蟆身上的疙瘩,骇人而又密集。
他的五官并不真切,只有一双睿智的眼犀利的盯着她。
顾渺渺瑟瑟缩缩的,她胆子小,但人善良又热情,别人在问她,她做不到不搭理,她看他,回得很小声:“顾……渺渺,渺茫的渺。”
不知道为什么,她还刻意强调了一下。
他没有表情,只有唇角在微微掀动:“为什么还在医院?”
沈延安的头发都被烧焦了,医生做了清理,留下了寸头。
顾渺渺望着他,实在看不清他长什么样,仅凭声音判断,他应该四十岁左右。
“我是第一次救人,虽然你醒了,可我怕你出意外,所以就过来看看。”她在回答他的问题。
雨下了一夜,还是没有停。
急诊科在一楼,雨滴落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一直响,像音乐的旋律,听着能让人安静。
沈延安沉默了好一阵子,这才嘶哑着嗓音开口:“谢谢。”
他生活在阴暗中,见过的女人多得数不胜数,但他漂浮不定,从没设想过自己要
喜欢一个人。
看得出来,顾渺渺是一个干净纯洁的人,她的那双眼睛太清澈了,一点儿假都不掺杂。
顾渺渺有些惶恐,忙摆手说:“我是医学生,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对我道谢。”
脸上的烧伤有些疼,但吃过很多苦的沈延安能挺住,他淡淡道:“小姑娘,早点回去吧。”
他的嗓音好像变了,少了那份嘶哑。
顾渺渺的心乱了一阵:“大叔,你叫什么?”
看不清他的五官,但她很好奇他。
“周安。”沈延安无波无澜的说出假名字。
他是一个背着太多仇家的人,就算时琛的身份能因爆炸一事而暂时隐于幕后,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卷入漩涡。
真正的时琛还在暗下,他这个替身,就算暂时可以退隐,但也没有永恒的安宁,但他需要这份短暂的安宁。
顾渺渺并不近视,她站在床头的位置,低眼就能看到床头牌上的名字——沈延安。
他叫沈延安,并不是周安,为什么他要瞒着自己?
她没有戳破他的谎言,但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延安见她不走,又问:“还有事吗?”
顾渺渺摇头:“没事了。”
沈延安脸上的水泡很亮,光影聚集在他眼中,他话说得冷漠:“不用记得我的名字,你救我,我应该感激你,我这里有一张卡,当做你救我的报酬。”
他的手原本遮掩在被子下,但说话的时候,他将手从被子中抽了出来,他的手被纱布包着,断掉的两节手指看不到,但依稀能
看到那个地方空了。
顾渺渺的心说不出来的酸涩,看着他将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举在手中。
她双眸通红:“大叔,我不缺钱。”
沈延安的手还举在空中,那只手肤色是小麦色,看得出来,肌肉壮硕,他的语气冰冷:“你不要,但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别的好处。”
他生活在阴暗下,下意识会将所有人的好意当成是一种交易。
在组织中,除了几个心腹,他不信任任何人,有时候,他连心腹都不会相信。
顾渺渺并没有揣测他的用意,只是下意识解释:“大叔,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安全。”
沈延安没耐心了:“这卡,你到底收不收?”
顾渺渺严词厉色的拒绝:“我不要。”
沈延安也不勉强,将手收回来,他头偏向一旁:“你走吧。”
他下着逐客令,顾渺渺也没有想着久留,她淡淡颔首:“那我走了。”
沈延安没回她的话,直到脚步声渐渐走远,他才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那女孩太干净,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走出病房,顾渺渺去了一趟医生办公室,她敲响了门。
“进来。”里面有人在回话。
她推门进去:“你好。”
她温良乖巧,善良渗进了骨子里。
医生见是她,停了打键盘的手:“还没回去吗?”
顾渺渺说:“五十二床的沈延安需要补水,麻烦您去看看吧。”
沈延安被烧伤,他除了补液,还需要喝一点淡盐水,他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管他。
那是什么样的
人,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竟连一个亲人都不过来?
原只是救了一条命,没想到竟开始好奇别人的生活。
医生对她温和的笑:“好。”
……
凌晨五点半,雨更大了,还伴随着雷声。
“欢儿。”秦海棠从噩梦中惊醒,一头冷汗。
她呆坐在床上,目光环视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临海市。
昨天周日,按照约定,他们是周六就要回临海市看江奶奶的,可因为沈清欢出事的事,看望江奶奶的行程就推迟了一天。
想到最近接连的噩耗,她双腿曲起来,抱住自己在床上低声呜咽。
房间的灯没有关,江亦衡睡在沙发上,听到低低的抽泣声,他睁开了眼。
原本是想睡两个房间的,可怕江奶奶猜出什么,两人合计着就睡在了一个房间。
江亦衡的目光定格在大床上颤抖的身影身上,他起身下了沙发,走到床边时,他并没有再靠近:“怎么了?”
秦海棠抬起脸,泪痕遍布。
她一向高傲,很少在外人面前露出悲伤,可出事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沈清欢没了,于她而言就像是熊猫失去了竹子。
秦海棠说:“我梦见欢儿了。”
她一边说,一边摸手机,拿出来后,颤抖着手指拨打那个熟悉的电话,一遍又一遍,一次都没有打通。
她更崩溃了,手机扔在床上,手揉进发丝里,心揪痛着。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颓丧,工作室也不开了,成天脸也不洗,穿着睡衣到处找沈清欢。
她一点儿消息都没有找到
,沈清欢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亦衡看着,倒说不上心疼,就是心里有点堵,他伸出手,想按一按秦海棠的肩膀,可又把手缩了回来:“生哥已经在查了,没有找到尸体,或许就是最好的消息。”
秦海棠转眸过来,最近憔悴了不少,双眼浮肿:“她没死,对不对?”
江亦衡没接话,看着她沉默。
秦海棠低下头,暗暗叹了一口气,好久之后抬眸:“江奶奶是个好人,她很在意你,也对我很好,我不想让她难过,当年的事情错不全在你,我没有怪过你,过去的事情无法更改,所以我想说,假恋爱的事情可以继续。”
回到临海市,见到了江奶奶,秦海棠才发现那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人,她的手粗糙,却轻轻握住她的手:“孩子啊,别怕,以后有奶奶疼你。”
她很好,好到第一次见面给了她一百万的红包,好到将她当初的陪嫁镯子戴上了她的手腕。
那么好的奶奶,那么有钱的家庭,却不介意她曾经曲折的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江亦衡有些动容,他忽然在床边坐下来,头垂着,语气不同平时的痞意,带着浓郁的歉疚:“对不起,当年的事是我不好,还害你伤了身体。”
秦海棠笑不出来,也没看他,只说:“都过去了。”
她不是一个过河拆桥的人,江亦衡帮她脱离郑君浩的掌控,她应该配合他完成假恋爱的事情。
忽然,江亦衡的手机响了。
他起身去接,对面是顾淮生的声音:“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