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四十了，柏城的雪铺天盖地的一直砸，夜色浓重，冷意更是刺骨。

沈延安能拒绝任何人，但唯独拒绝不了沈清欢，她的提议，他都尽可能的会去满足。

他消失十一年，她思念了他十一年，他有愧于她，他在想尽办法的去弥补她。

路边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沈延安的，另外一辆是载顾渺渺的。

应急闪光灯亮着，光似乎能穿透厚重的雪幕。

顾渺渺站在伞下，她视线混沌的看着刚刚发生车祸的地方，那里刚刚还躺着几个人，现在被转移了，鲜血也被清理干净了。

撑伞的司机第二次提醒了：“二小姐，快上车吧，老宅那边来电话在催了。”

顾渺渺转眸，眼里有厚重的水雾：“王叔，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开车的司机年过五十，一直毕恭毕敬，他很喜欢顾渺渺。

不同于别的大家闺秀，顾渺渺善良、活泼，她没有大小姐应该有的脾气和架子。

王叔一把岁数了，他也不是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能回答的只有一句：“二小姐，人活着是为了实现梦想，是为了做想做的事。”

顾渺渺听着，她眨了一下眼睛，下一秒，眼泪从眼眶滚出来，她的语气不重：“那刚刚那些人呢？对他们又公平吗？”

王叔急得快哭了：“二小姐，你先上车吧，你身上太脏了，小心着凉了。”

顾渺渺通红着眼睛：“我只是觉得不太公平。”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她一出生就站在大多数女孩努力一辈子都到达不了

的终点上。

王叔还想再劝，但余光瞥见一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儿撑着一把透明的大伞从保时捷副驾驶下来，她穿了个中长款羽绒服，长发轻挽，脖子上围了一条围巾，妆容不浓，看着温婉亲近。

王叔下意识的将顾渺渺往身后护，但下一秒，他看到女孩在笑：“你好，我是渺渺的朋友。”

王叔不认识沈清欢，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听到声音，顾渺渺意外抬眸：“大嫂？”

悲伤被意外冲淡了一些，她眼睛还红着，只是眼里也终于有了光亮。

沈清欢漫步走过来，王叔也放松了警惕，她微微对王叔点头，随即又将目光看向顾渺渺，她的话里满是担忧：“怎么不上车？”

顾渺渺上前一步，她看着沈清欢笑：“刚刚出了点事情，我心里有些难过，就没有上车。”

从第一次见沈清欢开始，顾渺渺就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儿，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不阿谀奉承，不过分讨好，又不会太过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让人舒服的性子。

沈清欢将伞撑过她头顶：“我哥哥的车在那边，要上去聊聊吗？”

外面太冷了，顾渺渺身上除了脏污和结痂的鲜血，还有雪花融化后结成的冰渣。

提及沈延安，顾渺渺的眼睛在放光：“沈先生也在吗？”

事到如今，沈延安都不知道，顾渺渺其实知道，她在临海市大桥上救下的周安就是沈延安。

作为女孩儿，沈清欢一眼就判断出，顾渺渺敬佩沈延安，眼里也有爱慕，她点了点头

：“嗯，哥哥也在。”

刚刚的悲伤被掩盖下去了很多，顾渺渺喜上眉梢道：“嗯。”

王叔见状，忙阻止说：“二小姐，老宅在催了，更何况……”

王叔欲言又止，话并没有说完。

顾渺渺懂他的顾虑，便对他微笑道：“王叔，你放心吧，这是大嫂，大哥的妻子。”

王叔一听这话，瞬间没话了。

沈清欢莞尔：“王叔，我会将她完璧归赵的。”

王叔不好意思了，就说：“二小姐，那我在车上等你。”

顾渺渺对他笑：“好。”

沈清欢撑着伞，大部分的伞面倾向了顾渺渺，后者伸手想去挽她的手臂，发现手上满是脏污后，就又缩了回来。

她的小动作，沈清欢尽收眼底，她没有多说什么，沉默着一直往前走。

到了保时捷车旁，沈清欢打开车子后排，顾渺渺顺势坐进去，沈清欢也跟着进去。

车里很干净，顾渺渺觉得自己身上太脏了，她有些局促不安。

沈清欢从后面拿了一包湿纸巾递给顾渺渺：“你擦擦手吧。”

顾渺渺对她道谢：“谢谢大嫂。”

“不客气。”沈清欢温温婉婉的说。

顾渺渺一边擦手，一边观察前排沈延安的动静，从她进来，他一句话都没说，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偌久，她擦干净双手，同时，她听到沈清欢在问：“你刚刚参与抢救了？”

顾渺渺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想到那些人的惨状，她的眼睛再一次红了：“嗯。”

沈清欢递给她一瓶水：“你很棒了。”

顾渺渺

有些自责：“怪我学艺不精，不然我可以再多抢救几个的。”

她说话时，嗓音带着哭意。

前排，沈延安听得心烦意乱，他蓦地回头，眼神有些凶：“你救命没错，但你愧疚什么？”

顾渺渺被吓了一跳，但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勾勾的和沈延安对视：“大叔，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职责。”

沈延安俊颜冷着，暗光下，他的五官凉薄且犀利：“如果不是你，死亡的人会更多。”

顾渺渺沉默，低头不说话了。

沈清欢伸手过去，将她手中擦脏了的湿纸巾抽走了：“渺渺，你已经很棒了，你挽救了好几个家庭。”

顾渺渺闻言抬眼：“大嫂，谢谢你，但我知道，我还有很长的医学路要走。”

沈清欢冲她淡淡的笑，话带安抚：“不用自责，这是意外，并不是你造成的。”

前排，沈延安一直都没有说话，但他心海翻涌，脑子里竟冒出了许许多多的问题。

他是生活在阴暗下的杀手，顾渺渺是生活在阳光下的医生，他们一个为了杀人，一个为了救人，两个人，两个不同的极端，他们之间，本就没有相交的点，他们终归不是一路人。

沈清欢的安抚，顾渺渺十分受用，她心情好了很多，这才去看前排的沈延安：“大叔。”

沈延安的思绪游离，并没有立即回答她，直到沈清欢看不下去：“哥哥，渺渺在叫你。”

沈延安回神，他回头看顾渺渺，眼神略冷：“有事？”

顾渺渺眼睛还是红的，但里面有了星河光

亮，她说：“大叔，你把微信验证同意一下吧，我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她干净诚挚，那双眼，像不染丝毫尘埃。

沈延安开口想拒绝，可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个字：“哦。”

听他这样回答，顾渺渺微笑道：“谢谢大叔。”

沈延安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这个女孩儿太干净了，会乱他的心，会扰乱他的思绪。

又坐了一会儿，顾渺渺的手机铃声响了，她垂眸一看，才发现是老宅来的电话。

她没有接，只是匆匆忙忙道：“大叔，大嫂，我有事要先走了，下次再找你们聊。”

沈清欢没有挽留，淡淡的对她笑：“我送你过去。”

顾渺渺想拒绝，但想想又没有。

下车之前，她看向前排的沈延安：“大叔，再见。”

沈延安没接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送完顾渺渺回来，沈清欢上了副驾驶，她有些好奇：“哥哥，那天早上的微信是渺渺的吗？”

沈延安发动车子，同时在回她：“是，但我不想加她。”

冷漠和疏离在他眼底格外清晰。

沈清欢看着前方的路口：“哥哥，渺渺是个很好的姑娘，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

沈延安想都没想就说：“我不可能会喜欢她。”

沈清欢的嗓音很淡，像是在劝他：“哥哥，你也应该拥有自己的幸福。”

沈延安踩下油门，车子快速疾驰出去，暗光下，他的眼睛覆着一层冷漠：“欢儿，我跟她不是一路人。”

沈清欢不再接话了，她知道，她左右不了哥哥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