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雨沁骨,凉意能穿透人的肌肤直击五脏六腑。
沈清欢跪在墓碑前,她紧紧抱住墓碑,用衣服擦那些鲜血。
顾淮生抓住她的手臂,她抬眸看他,雨水往她脸上糊,糊了她一脸,她眼睛眯着,视线里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切。
她看到顾淮生在淋雨,将地上的伞捡起来往他手里塞:“先生,哥哥爱干净,他看到这些,他会难过的。”
顾淮生将她手中的伞推开:“你不撑伞,我也没必要撑了。”
伞重新掉在地上,伞面还染上了鲜血。
沈清欢看一眼雨伞,她又伸手去捡,手却猛地被攥住,是顾淮生,他说:“清欢,你要认清现实。”
沈清欢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他,她哑着嗓音,语气似乎是在哀求:“先生,就这最后一天,好吗?”
雨水糊住她的五官,顾淮生看不清她,但还是松开了她:“嗯。”
面对他,他总是没来由心软。
他索性往旁边站了站,不再阻扰她什么。
沈清欢扒着墓碑,用衣服小心翼翼的擦黑白照片,直至到擦干净了,她才收了手。
身后,秦海棠怕她感冒,上前一步要去抓她,谁知道被顾淮生拦了一下:“让她做吧,她不做,心里会更难过,只要她心里的不舒服都释放出来了,这事就会过去了。”
秦海棠攥紧了手指,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妥协了。
雨渐渐大了,一会儿不撑伞,全身都会湿透。
没一会儿,顾淮生身上都湿了。
沈清欢在难过,舅舅舅妈看着心疼,可又不敢上去安慰什么。
顾淮生看时间不早了,就转身将两位长辈送出了墓园,又吩咐人送回去。
在车上,舅舅舅妈摇下车窗,舅妈的脸上有泪,她看顾淮生:“淮生,欢儿就麻烦你了,她比较感性,又只有延安这么一个哥哥,好不容易才等来团聚,现在又这样,我们看着她长大的,也不想看她这样,可你也知道,她虽然寄宿在我们家,可她性子你也了解,从小都不敢和我们亲,这么些年,我们也是亏待她了,现在她有你了,还请你好好对她才是。”
顾淮生站在雨中,身上都湿哒哒的,早春的风多冷啊,可他却跟没有感觉到一样,他笑了一下:“谢谢舅舅舅妈的提醒,我会照顾好她的。”
舅妈感激涕零:“欢儿有你啊,我们放心了,这样才不算辜负贺琳的交托啊。”
顾淮生吩咐司机:“送他们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车子走了,顾淮生又往墓园里走。
一天都是雨,沈清欢身上也都湿了,她跪在墓碑前,一动都没动。
顾淮生回来时,他蹲下去说:“清欢,回去吧。”
沈清欢转眸看他:“先生,再让我陪一会儿哥哥吧。”
顾淮生拿她没有办法,也没有强迫,由着她去了。
刚站起身,顾淮生的手被拉了一下,他回头看,是顾伟泽。
他压低声音说:“大哥,让我跟她说说话吧。”
顾淮生有些犹豫,但转念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但临走之前,还是嘱咐一句:“你最好是以朋友的身份和她说话。”
顾伟泽这两天也没有休息好,
一双眼下都是青黑,大伞撑过他头顶,他的人像是坠在黑暗中,他笑了一下:“大哥放心吧,我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
顾淮生再没说什么,转身看一眼秦海棠和梁姐,大家都秒懂,跟着他离开了墓园。
人一离开,墓园里只剩下沈清欢和顾伟泽。
他走过去,将伞撑过沈清欢头顶,雨滴落在伞面,有滴滴答答的响声。
沈清欢感受不到雨水往身上落了,她就抬眼看了一眼,看到顾伟泽,她笑了一下:“泽先生,谢谢你。”
顾伟泽蹲在她旁边,手伸过去抓了一下她的胳膊:“不用护着了,延安没那么脆弱的。”
沈清欢还是没松手,手紧紧扒着墓碑。
见拉不动她,顾伟泽也不强迫了,他将伞大部分都倾在沈清欢那边,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这样,要是延安知道,他也会难过的。”
沈清欢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转头问:“泽先生,哥哥去世之前有说什么吗?”
天色太沉了,顾伟泽的脸就沉溺在黑伞下,他说:“你哥哥让我好好照顾你。”
沈清欢疑惑:“就这些吗?”
顾伟泽点头:“嗯,就这么多了,我带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雨水在沈清欢脸上糊了一脸,也不知道她是哭了,还是雨水,她问:“哥哥去世得时候安详吗?”
顾伟泽沉思了一阵儿才说:“他挺安详的,他说他终于解脱了。”
沈清欢收回视线,她盯着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她声线极淡的问:“哥哥是不是觉得自己会拖累我?”
顾伟泽也没隐瞒:“嗯,他确实怕你受他连累。”
沈清欢低低的回:“可我从来都没怕的。”
“可是小丫头,他怕啊,他那么爱你疼你,他又怎么忍心看你受他的连累呢?”
沈清欢沉默了一阵儿,她知道,顾伟泽说的没有毛病。
好半响,她又问:“哥哥真的很坏吗?”
像是在问顾伟泽,也像是在问自己。
就这个问题,顾伟泽做出了回答:“我不评价他的好与坏,我只知道,他救过我的命,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经死在那场演奏意外当中了。”
沈清欢忽然又落泪了:“是啊,他也给了我很多爱,还好有他,我的童年才不至于不幸,还好有他,我才有家,可是他残忍害死陆笙也是事实,虽然不是他动得手,可毕竟命令是他下的。”
顾伟泽伸手摸她的头顶,动作轻柔,湿哒哒的头发,一片湿润,他低声说:“小丫头,所有的事,我们都不谈对错了,毕竟已经无法改变了,我们只谈以后,好吗?”
沈清欢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顾伟泽安抚她:“别难过了。”
沈清欢还是点头:“我知道大家都是为我好,可我怎么能不难过呢?”
顾伟泽伸手摸了一下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延安将所有积蓄都存进公司账户了,你是公司的第一股东,而你要是不振作,公司会被有心人惦记的,小丫头,过了今天,忘了这些事吧。”
有寒风飘过来,沈清欢下意识的缩了一下身体:“可我不会管理公司,也没有那个天分,我
胜任不了的。”
顾伟泽笑:“除了我,还有那么多人都会帮你的。”
沈清欢想了一下,没接话,反而沉默认同了顾伟泽的话。
她知道,她是商场新手,哥哥给她留下那么大的公司,她怎么可能经营得好呢?
但如果有顾伟泽和顾淮生在,她也不怕了。
沈清欢从地上站起来,冷风拂来,她冷得直打哆嗦,跪得久了,腿上直发颤:“泽先生,我明天要去学校辞职。”
老师的工作,她是一定做不了了。
顾伟泽点头:“嗯,我明天陪你一起去。”
沈清欢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她很不舍,但还是决定振作:“哥哥,欢儿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她转身看顾伟泽:“走吧,他们还在等我们。”
顾伟泽给她撑伞,沉默陪她走出墓园。
墓园的马路边停着三辆车,顾淮生、江亦衡、秦海棠、顾渺渺都还在。
见两个人一起出来,顾淮生忙上前接过了顾伟泽手中的工作,换他给沈清欢撑伞。
一旁,顾渺渺也上前一步,她看沈清欢:“大嫂,姐姐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心上,我知道大叔疼你,你出事了,他肯定会找你的,他出事,也不在你的预料当中。”
沈清欢点头:“嗯。”
顾渺渺稚嫩的面庞根本藏不住忧伤:“我想去陪一下大叔,可以吗?”
沈清欢还是点头:“去吧,但你也别想太多了。”
顾渺渺茸了茸肩膀,像毫不在意似的:“我没在意啊。”
沈清欢牵了一下唇角:“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去看看哥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