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婴起床的时候,李光兰已经在生火做饭了。
李光兰见小婴眼圈儿有点红肿,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小婴掩饰说,长久没在家里睡了,有点诧床。
其实,小婴悄悄抹了一夜的泪,父亲无助的叹息,母亲卑微的笑容,不断地浮现在小婴的脑海里,直到鸡叫头遍了,小婴才渐渐睡着。
小婴轻轻推开父亲的门,见父亲早就醒来了,看起来父亲气色还不错,笑眯眯地看着小婴。小婴紧走几步过去,挨着父亲坐下,笑着说道:“爸,咋不多睡一会?”
“天天躺在床上,哪有那么多瞌睡?”
“今天想不想换换口味?小婴给您做。”
“不用换。”父亲仰脸看着小婴,露出了孩童般的灿烂笑容,“昨晚那方便面,味道可好了,你能不能再给爸弄一碗?”
“好呢!”小婴拍拍父亲的大手,轻快地答应了一声,心里却又是一阵酸楚。父亲这辈子太不值了,就连吃个方便面都这么满足!
小婴知道家里没鸡蛋了,跑回卧室把二姐摇醒,问谁家有鸡蛋要卖的,她去买点。二姐说,我又没买过鸡蛋!二姐知道小婴想买鸡蛋给爸吃,于是又想了想,补充道,我想起来了,隔壁有鸡蛋。小婴问隔壁哪一家?二姐说,隔壁除了杨永福,还有谁?小婴白了她一眼说道,你直接说杨永福不就完了吗?还整这一出。二姐说,我提起他的名字就想提刀砍死他!
小婴走出自家院门,拐个弯,就找哥哥杨永福去了。
杨永福还没砌院墙,小婴几步就跨到了一尘不染的院坝中间。正在吃早饭的杨永福见小婴来了,有点意外,捧着个饭碗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问小婴干啥来了。
“找你买几个鸡蛋。”
小婴既不说借,也不说要,简单明了,买,你看着办!
“你们不是没有下蛋鸡吗?下的蛋还不够你们吃啊?”
“鸡要小晌午才下蛋,我今早就想给爸爸做个煎蛋面吃。”小婴口头说着,心里却想,家里就两只老母鸡,平均一天捡不了两个鸡蛋,还问够不够吃?够谁吃?
“哦,是这样啊?”杨永福迟疑了一下,说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买不买的。拿两个去就是了。”
杨永福话音刚落,朱碧手里拿着个鸡蛋,笑盈盈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对小婴说道:“你就是小婴啊,可真漂亮呢,你哥平时老是提起你。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可惜家里就只有这一个鸡蛋了,你拿去吧。”
小婴接过鸡蛋,连个谢字都不想说,转身就走了。
李光兰已从芬娃口头知道小婴干嘛去了,见小婴拿着个鸡蛋回来,怔了一怔,问道:“你给蛋钱没有?”
“没有,他们说不要钱。”小婴摇摇头说。
“待会儿等我们家的鸡下了蛋,就赶紧还回去。”
“哎。”
小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吃了早饭,小婴掏出二十块钱,让二姐去买鸡蛋,二姐问她买多少,小婴说,就买二十块钱的。李光兰插话道:“买那么多干嘛?少买点。”
“别听妈的,都买了。”小婴笑着对二姐说道。
二姐叫小婴跟她一起去买鸡蛋,小婴说,我今天事情多着呢。
小婴昨晚就想好了,今天在家里突击做卫生,把爸妈的被褥和脏衣服都搜出来洗了,再给家里来个大扫除;明天赶集,专门去给爸妈和大姐二姐买衣服;后天也有安排,给大姐送衣服去。
小婴让她们把要洗的东西都找出来,李光兰不想让小婴累着,就只把老头子的床上用品和换洗衣服抱了出来,她自己的则悄悄塞到了小婴不易找见的地方。二姐倒不客气,把两条辨不清颜色的脏裤子扔给了小婴。
这一幕刚好被把着门框的父亲看见了,父亲瞪了一眼芬娃骂了句什么,声音小得没人听见,小婴看见父亲在骂人,挨骂的肯定是二姐,不由得抿嘴偷笑了一下。
早上的天气不冷不热,初升的太阳把院墙外面葱绿的柿子树投射到了院坝的中央,小婴搬了根凳子到树荫下,把父亲扶到板凳上坐好了,这才一边洗衣服一边跟父亲有一句没一句地拉起话来。
过了一会,太阳爬得老高了,柿子树的影子已经罩不住父亲瘦弱的身躯。小婴知道父亲不能久坐,又把父亲扶进了屋子里。
东西都快洗完了,二姐才拎着一篮子鸡蛋回来。
“钻了好几道山沟,才买到这么点鸡蛋。”二姐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直喘气,一副很累很卖力的样子。
小婴问她买了多少鸡蛋,她说:“差几个才满百,实在是买不到了。”边说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钱来递给小婴,“这是省下的,拿去!”
小婴没有伸手接钱,看了二姐一眼问道:“咋不买点菜回来?”
“你说过叫我买菜吗?”二姐愣了愣神,才反问道。
“我是没说,你就不能自己动动脑子?”小婴摇摇头,白了二姐一眼,心里想,别看你牙尖舌怪的,其实就是个大憨包!
“凭啥要我动脑子?”二姐回了一句,做饭去了。
等小婴把衣服洗完了,二姐的饭也做好了。二姐又出来问小婴中午吃什么菜,小婴说,有啥就吃啥呗。二姐说,那我给你来个洋芋煮粉条,再整个方便面煎鸡蛋,如何?小婴说,太好了,多煎几个鸡蛋!
没过多久,二姐刚把饭菜端上桌,李光兰就从地里回来了,见好几个油亮亮的鸡蛋顶在方便面上,立马就沉下脸来。二姐见状,赶紧解释:“别怪我吆,是捡妹儿叫我多煎几个鸡蛋的!”
“明明是你贪吃,咋还怪上我了呢?”小婴一本正经地说道。
二姐知道小婴故意坑她,指着小婴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杨小婴,算你狠!没想到你在外头好的没学到,就学会个使阴招。好,我贪吃,你们都别吃,我一个人吃。”
小婴忍住不笑,正要去把父亲扶出来吃饭,突然哥哥永福走了进来,站在院坝里喊她,小婴问他什么事,永福说,你到我家来一下。小婴回头说了声你们先吃吧。就跟着永福去了。
到了永福家里,永福请小婴坐到了沙发上,小婴也不说话,四下瞅瞅,只见哥哥的新房窗明几净,墙面刮得雪白,门窗和家具都还散发着好闻的油漆味儿,堂屋里还摆着一台电视机。
“小婴,你看哥哥这家咋样?”
“花了不少钱吧?”小婴答非所问。
“也不多,反正在砖厂干了两年,钱都花这房子上了。家具都是你嫂子出钱买的。”
听永福这一说,更加印证了二姐所言非虚。他这哥哥确实是个面带憨相,心中嘹亮之人。哥哥打工两年,硬是说没挣到钱,即便父亲都病入膏肓了,依然不管不顾。不但不尽孝道,反而还以要彩礼之名,把她寄回家的八百块钱都刮了去,让爸妈和二姐的日子更加苦哈。这样的哥哥,还值得她尊敬吗?
“你把家里给你那八百块钱用来干嘛了?”小婴忍不住问道。
“买了这台电视机。”永福有点洋洋得意,“我结婚这么大的事,就问家里要了八百,不算多吧?”
小婴不知道该咋接茬,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对于一个富裕家庭甚至普通家庭来说,八百块钱确实不算多,可是,自己家是个什么状况,他杨永福心里就没点数吗?
“你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小婴想离开了。
“没事呀。咱兄妹不是难得见个面吗?哥请你过来吃顿便饭。”
“我要回去陪爸爸吃饭。”小婴边说边走。
“走啥呢,饭都做好了。”永福一把拉住小婴说道,“你嫂子忙乎了半天,专门为你做的。”
永福手劲大,小婴想走也走不了了。正在僵持着,嫂子朱碧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不锈钢大盆走了出来,笑盈盈地说道:“小婴呃,你看嫂子这手艺咋样?”
小婴一看,是一盆正宗四川坨坨鱼,那鱼肯定不小,盆子中间碗口大的鱼头上还顶着一撮绿油油的香菜,红亮的鱼汤上浮着花椒和辣椒段,看一眼就让人头上冒汗。
朱碧小心翼翼地把鱼盆放在桌子中间,又返回厨房里,端出了几盘配菜出来。小婴吃过几次川菜,一看朱碧做的这几个菜,实在不比川菜馆的差,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这个朱碧的手艺。
几个菜各有特色,都是小婴爱吃的,可是面对此情此景,想到父亲吃方便面那一脸享受的样子,小婴哪里吃得下去。
“这桌菜花了不少钱吧?”看着桌子上的几个菜,小婴意味深长地问道。
“也不多,几个配菜花不了几个钱,就这条鱼贵点。”朱碧边说边坐了下来,指着鱼继续说道,“这条鱼五斤多,是你哥专门骑车去后山水库买的,花了二十块钱呢。”
“二十一。”永福在旁边补充道。
“对呀,这还只是买鱼的钱,如果再算上柴禾调味啥的,可就贵了。”
“你就说这一桌子菜一共花了多少钱吧。”小婴笑着说道。
朱碧不解其意,掰着指头认真地算了算,一脸炫耀地答道:“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起码四十多呢。”
“我给你五十,卖给我吧!”小婴笑眯眯地凝视着朱碧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请你吃饭,哪能要你掏钱?”朱碧以为小婴是说着玩的。
“一百,行不?”小婴把出价翻倍了。
“你、你真不是开玩笑?”朱碧看小婴一副认真的样子,顿时就有点懵圈了。
“谁跟你开玩笑?”小婴边说边就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百元钞票出来,“你想不想卖?”
“小婴,你敢买我就敢卖。”朱碧一见钱,眼睛就瞪大了,一把把钱抢了去,“我请你吃饭,是你非得给钱。嫂子就不客气了。”
“你钱都收了,这一桌子菜就是我的了,对吧?”小婴依然笑眯眯问道。
“是你的是你的,你想咋吃就咋吃。”
“这可是你说的。”小婴麻溜地把鱼盆旁边的几个配菜一股脑地倒进鱼盆里,端起鱼盆就走。
“呃,呃,你这是干嘛呀?”朱碧大惊。
“我端回去慢慢吃。”小婴边说边走。
朱碧赶紧跟了出来问道:“你都端走了我们吃啥?”
“你们吃啥跟我有关系吗?”小婴边说边走,朱碧跟了几步,眼见小婴进了自家院门,也不好再追了,匆匆转身回去,见永福傻子似的坐着一动不动,气急败坏道:“这、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我哪知道这妮子会来这一手啊?”
“你不是说她老实吗?”朱碧看看桌子上的几个空盘,忍不住又问道:“啥菜都没了,连个拍黄瓜都不给我们留下,这饭还咋吃?”
“去煎几个鸡蛋吧。”永福叹了口气说道,“这妮子在外头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