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家祠堂中,一个个牌位已经被老太太砸的不成样子。
凌家老三叹了口气。
“您这是何苦呢……”
上一刻还在崩溃情绪中失控的老太太,听到这阔别二十年的声音,身形僵住了一下,而后颤巍巍的转过身子,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
然后,老太太举起拐杖,朝凌老三高高扬起。
缓缓落下。
“你还知道回来!”
凌不归扶住因为举起拐杖,身子失衡往后仰倒的老太太。
“多大岁数了,还学年轻人逞强,妈……”
一声妈出口,老太太的拐杖叮咚落在地上,黄金拐与地板发出清脆的碰撞,老太太哇的一声抱住凌不归嚎啕大哭起来。
一刻钟之后,老太太情绪缓了过来。
在凌不归的搀扶下,二人来到大厅。
此时的老太太,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慈眉善目,一点儿都看不出刚才在祠堂中崩溃的样子。
“老大,按照上午在集团说的那样,以后不要再对集团的经营插手了,就让凌雪一个人折腾去吧。”
“咱们就等着她带领集团蒸蒸日上拿分红就行了。”
“而且,跟那些还愿意听你话的员工们说,以后集团所有的业务,全权配合凌雪,不要再做什么小打小闹的折腾了。”
凌不迟跟何云相视一眼。
这老三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让老太太这么快就缓了过来。
而且,这前后的态度反差,也太大了吧。
何云不甘心的嘀咕了一句。
“老太太,就这么把集团拱手交给凌雪了吗?”
老太太冷冷的扫了她一眼。
“你有意见?”
何云被老太太一眼看的后背发凉,急忙摇头。
凌不迟见气氛不对,急忙打着圆场。
“好的妈,我记下了,一会儿就去办,保证以后集团跟凌雪上下一心,再没有人敢有小动作。”
老太太这才将目光从何云身上挪开,转向凌不迟。
“我知道你们都心有不甘,我何尝不是,本来按照我的脾气,就算凌雪找到陈江山做靠山,我也是要争一争的。”
“但是,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她请的那个总经理,咱们惹不起……”
“总经理?”凌不迟想起莫等晚的样子。
“就那个黄毛丫头?”
老太太重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和田玉籽料打磨的佛珠,叹了口气。
好像,她今天的叹气,比前面二十年都多。
“国内商界五百强,新腾网络集团的莫等晚,成了你口中的黄毛丫头,老大,你可真敢说啊……”
“什么!!”
“新腾网络!”
凌不迟脑瓜子嗡嗡的。
何云也是直接被吓傻了。
“所以我才让你就这么算了,虽然我不知道凌雪那丫头是怎么请到了莫等晚屈尊来集团做总经理,但这背后肯定有一股我们摸不透的势力在帮助凌雪。”
“本来我也没想到,甚至不甘心,但刚才不归跟我说了一些事之后,我才豁然开朗。”
“不管莫等晚为什么来,只要她在凌氏集团,集团的体量就只会越来越大,而我们手中拿的利益又没发生变化,既然如此,我们又何必去招惹这个惹不起的存在呢。”
“更何况,今天她的手段你们也都看到了,那个莫离,想必也是她带来的人。”
“行了,集团的事,就这么算了,秦十五已经把东西拿走,以凌雪的做派,说放过你,就肯定不会在那些肮脏事上抓住不放。”
凌不迟跟何云还没从惊悚中缓过神来。
莫等晚,那可是魔都莫等晚!
一个手指头,就能让青淮商界烟消云散的庞然大物。
她竟然来了凌氏集团,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也因为这个,凌不迟跟何云第一次对凌雪从内心生出了一种强烈的畏惧。
这个侄女,到底还有多少手段是自己不知道的。
“下面说说老三回来的事。”
老太太说着,看向凌不归,眼神中的毫不作为的慈爱,是面对凌家任何人都没有过的。
凌不归抱着肩膀,看着惊魂未定的凌不迟。
“大哥,这么多年在名利场中打转,还没有过瘾吗?”
凌不迟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阔别二十多年的兄弟。
“金钱名利,过眼云烟,如果你出过青淮,见到过外面世界的种种神奇,以你的眼光跟习气,肯定不会将人生放在一个小小的凌氏集团,一个小小的青淮市。”
“甚至,如果你有足够的奇遇,就不会把世间黄白之物的钱财放在眼里。”
“老三,大哥没那么大的野心,而且,你说话能别这么玄乎吗?”
凌不归嘿嘿一笑,作为一奶同袍的亲兄弟,他太知道凌不迟的毛病了。
当即,抬起右手,用事实解释。
只见随着他右手抬起,一枚枚符箓从袖筒里飞出,哗啦啦的涌向凌不迟。
不,准确的说,是涌向凌不迟丢在地上的一枚象棋子。
只见这么多符箓,齐齐包裹住那枚‘卒’字老檀木棋子,缓缓来到凌不迟跟前。
“大哥,你看这个棋子了吗?”
“他就是你,而外面这些符箓,就是隔绝了你目光的囚笼。”
“只要这囚笼一天在我手里掌控着不被打破,你就永远只能看到我想让你看到的一方空间。”
凌不迟知道自己兄弟的手段,也不是很意外。
实在是最近这些时日见到的匪夷所思的东西太多了。
当即摇着脑袋。
“还是不懂……”
凌不归也不着急,右手捏着奇怪的手诀,百十张符箓陡然化成一团团黑气,瞬间挡住了凌不迟所有的视线。
“大哥,青淮就像个笼子,把你困住了,困的你没时间看看除了集团之外的风景,就像你现在被我困在黑气里一样。”
“可只要你破开这个笼子,目光从集团挪出来,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多姿多彩的很!”
“比如你跟罗家的事,如果当时你有足够的实力,就罗天那样的货色,敢跟你叫嚣吗?一个废物儿子,杀了就杀了,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凌不迟苦笑一声。
“老三,我要是有你这手段,当然不会被罗家追的像丧家之犬一样,可……”
凌不归傲然一笑,打了个响指,嘭,黑气陡然全部涌入那枚‘卒’字象棋子之中。
凌不迟陡然之间,只觉得天清地明,私下里一片豁然开朗。
面前,只剩下一个飘在面前的象棋子,散发着阵阵黑气。
“眼前这个象棋子,有我赋予上面一点符箓的力量,以大哥你的心思,用心钻研,三天之内,就能有收获,到时候,别说一个罗家,就算青淮异调会绿衣惩罚骑士们来了,你也游刃有余。”
凌不迟眼睛瞬间放起光芒。
“真的?”
凌不归肯定的表情足以给他答案。
凌不迟一把抓住面前象棋子,满脸兴奋。
“我这次回来,不是在集团上面耗时间的,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斩龙队即将出山,第一站,放在了青淮,刚好我是青淮人,所以,拔除掉青淮异调会这个潜在对手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我的身上。”
“所以,大哥,上阵亲兄弟,想要让青淮所有看不起你的人,背后嘲笑你的人匍匐在你脚下,不要总盯着那些玩弄人心手段的利益身上。”
“打蛇打七寸,扬名就要把更狠的拉下马,咱们兄弟一起,把青淮异调会打残,打趴下,这,就是当兄弟的给你扬名的第一步!”
凌不迟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看着自己兄弟,狠狠一点头。
“老三,大哥听你的,你就说怎么办吧。”
凌不迟点头,想了想。
“对了,刚才我听妈说,家里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雪儿来了个什么未婚夫陈江山?”
提起陈江山,凌不迟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咬牙切齿。
“没错,如果没有这个人的出现,咱妈跟我何至于会成现在这个样子。”
凌不归脸上冷笑一闪。
“想娶雪儿,要问过我答没答应。”
“大哥,你先把我教你的东西学一学,然后等我这两天忙完对青淮异调会的布局,咱们哥俩去会一会这个陈江山。”
“我倒要看看,什么毛头小子,竟然敢打我侄女的主意!”
凌不归对这个未曾谋面的陈江山,一点好感都没有。
凌雪是魏麒乐的女儿,虽然不是跟自己生的,魏麒乐也从来没有接受过自己,充其量只能算自己的一厢情愿。
但是,自己喜欢女人的女儿,对他凌不归来说,就是心上人在这个世上的延续,更不用说,凌雪还是自己的侄女。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不可能让凌雪随意找个人领证结婚了。
而且,这事如果让京华那边凌雪的外公外婆知道了,还不扒了自己一层皮。
想到这,凌不归心里更不舒服了。
当即朝门外喊了一声。
“杨奇!”
杨奇闻声而至。
“用你能调动的一切力量,给我查查这个陈江山,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什么人,吃什么饭,家里祖坟的位置,还有他这些年的经历!”
杨奇一脸难色,说实话,他很想答应。
凌不归一皱眉。
“怎么?”
杨奇吭哧了半天。
“凌先生,这些事情我早就查了,那个陈江山就是青淮人,是个被人收养的孤儿,五年前父母车祸身亡,无依无靠,孤身一人。”
凌不迟哼了一声。
“亏你还算是个异人,难道你就不知道,查一个异人,用时间手段是查不出所以然的吗?”
杨奇一怔。
“凌先生,您的意思是……”
凌不归一甩手,扔给他一张印有‘斩龙队’三个字的黄色符箓。
“拿着它,去一趟地方,那里有我斩龙队的一个秘密基地,所有大华异人的讯息,哪里都有。”
杨奇捧着黄色符箓。
这会儿,他才明白一件事。
刚见到凌不归的那天,对方指着一望无际的麦田,问自己看到了什么。
自己当时说田野。
现在想来,田野上除了一代又一代的种田人,还有镶嵌的一座座风力发电的风车。
在风水界,那些风车所扎的位置,就是一个个的风水宝地。
斩龙队,原来那个关于斩断民间龙脉的阻止是真的!
异调会,斩龙队,都属于大华至高部门监管,只是一个负责统辖天下异人,一个负责斩断天下潜在风险。
如今斩龙队出山,异调会,有麻烦了……
……
凌氏集团,采购部,一张茶桌前。
曹素看着目光未曾从凤凰坠上挪开一分的凌雪。
一时间有些不知道从哪里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陈江山刚才被林多多拽出去了。
从头到尾,曹素跟凌雪都没有发现陈江山的异常。
周月生受不了曹素的气场,也早就找个理由离开了采购部。
就在久经世故却也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的凌雪时,凌雪忽然自言自语的开口了。
“曹素姐姐,你知道吗,我有两个手机,一个日常用,一个很老很旧,好多年了,一直都还在身上带着,你想看看吗……”
说着,凌雪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老式手机,半智能翻盖的那种。
小心翼翼的翻开粉色手机盖,开机。
一阵清脆悦耳的和炫铃声之后,手机打开,递给曹素。
曹素接过手机,手机页面停留在短信页面。
那是一条条发送失败的短信,对方号码的备注,是‘妈妈’……
看着凌雪好像是终于找到知音,又迫切的想倾诉的目光,曹素打开那一条条短信。
“妈妈,还有二十多天我就高中毕业了,这个月好忙,压力好大啊……”
“妈妈,今天大学开学,来的路上看到一个跟你很像的阿姨,我忍不住跟着她走了好久,后来差点被人以为是坏人呢……”
“妈妈,我遇到了点困难……”
“妈妈……”
“妈妈,我昨天夜里梦到你了……”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里找到了个兼职……”
“妈妈,今天有个白头发的男孩来了,说是我的未婚夫,我答应爸爸跟他领证了,你住的房间,那个女人终于搬出去了……”
“妈妈,早上好啊。”
“妈妈,我想你了……”
“妈妈……”
……
一条条短信,看的曹素眼角发酸,特别是看到其中一条,短信上只有妈妈两个字,再没有一个字眼的时候,曹素只觉得嘴角发苦。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但此刻看到凌雪时,才知道,世间哪个人不苦,只是没人说罢了。
就在这时,凌雪看着凤凰坠,压着嘴角,细碎的哽咽声从喉间发出。
“这个凤凰坠是妈妈为凌氏集团设计的,凌家能有今天是她跟爷爷一起打拼起来的,我爸爸是她不顾外公外婆反对嫁进来的,甚至这个凌氏大厦,都是她亲自选的……”
“可就是这个凌氏大厦,也成了让我妈妈去世都不得安宁的囚笼。”
想起魏姨一路帮助自己姐弟二人的恩情,又看着如今坚强的让人心疼的凌雪,再看看手里一条条发送失败的短信,曹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先于凌雪落下。
爱河千尺浪,化成一柄凉刀,在每个不曾学会离别的众生心上,狠狠劈下……
有的刀落下,能见血。
有的,不见血,却有一阵阵细碎的疼,足以绵延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