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尝这家私房的味道怎么样,听说厨师是国宴大师的徒弟,在本地很有名声。”
云引川剥了一只虾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动作很自然,话语也是闲话家常的意思。
夏绵看着他的动作,听着他的话,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她想起从前,他们一家四口坐在狭窄的四方餐桌边上,边聊天边吃晚饭的时候。
她爸妈在那边聊些琐碎,诸如今天赚了多少、明天天气如何、船上有零件老化得赶紧更换等等……
他们俩在这边,也头碰头低声私语——
“我跟你讲,咱们家隔壁王伯的小儿子是真渣,女朋友谈了一堆,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他拍拍屁股跑了,就这还有一群小姑娘上赶着要跟他好,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不就长得帅了点儿吗,人品素质是一点儿没有……”
“有我长得帅吗?”
“呃……这是重点吗?”
“这不是重点吗?你觉得他长得比我帅。”
“那肯定是没有你长得帅,你在我心里最帅,天下第一帅。”
“呵。”
“……”
头顶灯光洒落下来,昏黄暖人,气氛温馨。
多么美好的画面呀,可惜,只持续了三个月不到
……
夏绵又感觉到一股细细密密的痛楚,像心脏上布满了蛛网一般的裂纹。
她动作机械地夹起碟子里的虾放进嘴里。
“怎么样?”云引川盯着她问,眼里的希冀不知道有多浓。
“……很好吃。”夏绵点头,眼眸一直半垂着,盯着自己碗里的米。
云引川轻笑一声,淡淡道:“我倒觉得没有咱爸的手艺强。”
这话落下,房间里又静了,几乎落针可闻。
夏绵忽然有种溺水的窒息感,云引川却像是没有任何察觉,又慢条斯理剥了一只虾放进她面前的碟子里。
“好久没吃过爸做的饭了,真有点儿想念。”他又兀自说。
夏爸爸有一手好厨艺,家里一直是他掌勺。
夏绵僵僵地坐在那里,听着自己故作冷漠的声音虚飘飘浮在半空,轻轻说,“云总,那是我爸,不是你的。”
曾几何时,她一手搂住她,一手将胸脯拍得砰砰响,说:“阿野,我的就是你的,我家就是你家,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们都疼你。”
因为太虚太轻了,所以那声音里的冷漠也大打折扣。
她说完再也呆不下去,强行控制住自己所有即将汹涌而出的情绪,放
下碗筷,“抱歉云总,我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话落,她捂嘴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冲,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晚,夏绵又失眠了,她想,云引川可真是恶毒。
她怕他的冷酷,却更怕他的温柔。
可她自己,又是什么好东西呢?
第二天,云引川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异常,终于和合作方的人一起坐在饭局上。
国内谈生意少不了酒,还是老传统,一个大圆桌呼啦啦坐了十多个人,大都是男的,就两个女人,一个是夏绵,另一个是对方带来的钱秘书。
钱秘书一看就是酒局上混惯了的人,很会来事,话说得一套一套,上来就冲着云引川敬酒。
云引川今天特别给面子,嘴角一直挂着笑意,说话行事相当配合,对面的人似乎瞧出几分意思,给钱秘书使眼色。
钱秘书收到上司的眼神,越发卖力,桌上的男人开始起哄,气氛逐渐暧昧。
职场生态就这样,女人总难以避免在男人主导的酒局上被当做玩物,夏绵从前也遇到过不少,所以她一向体谅女性的苦楚。
然而这会儿见钱秘书有点儿上赶着的意思,心里不禁生出几分唾弃,甚至恶心
。
这种情绪来的太猛太浓烈,她自己都惊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情绪似乎有点儿个人私怨夹杂在里头。
心里顿时感到生闷,脸上的假笑也跟着维持不住。
云引川余光里一直注意着,瞧见她沉脸,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扩大了。
“小夏秘书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瞧着不大开心呐?”
对面老总突然笑呵呵出声点人,他喝得半醉,眯着眼睛直白地在夏绵身上上下打量,丝毫不遮掩。
以己度人,他们怎么用钱秘书,就怎么看待夏绵,不用说,彼此心知肚明的事。
手下某位经理笑着附和,“是不是看咱们都围着小钱转,冷落了夏秘书,夏秘书不开心了?”
那人说着起身,拿上酒瓶酒杯过来,笑吟吟做小伏低,“夏秘书,你可千万别生气,我给你赔罪……”仰头把手里满满一杯酒干了。
夏绵一时就被架在了那里。
云引川脸上的笑意落下来,抬手挡住那人送来的酒,“我们夏秘书不能喝酒,还是我来吧,刚才那几杯实在不尽兴。”
说着直接夺过那人手里的酒杯,仰头也干了。
桌上静了几秒,对方老总笑着拍了拍手,“云总
好酒量。”
一句话岔过去,没再为难夏绵,气氛恢复如常,云引川倒是免不得又被灌了一轮。
包厢里酒菜的味道混做一团,夹杂着众人的哄笑喧闹,空气越来越浑浊憋闷。
夏绵胃里翻腾,几乎要吐出来,中途起身借着上洗手间,去外头透气。
站在走廊的尽头吹了会儿冷风,觉得好受了点儿,这才回去包厢,一桌人趴下了一半。
云引川靠坐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眸,听见身旁拉椅子的动静,懒洋洋转过头看她一眼。
夏绵看他从脸一直红到脖子根儿,抿了抿嘴唇,半晌还是没忍住劝道:“云总,喝酒伤身。”
他们这边又不是没带人,根本用不着云引川亲自上场。
云引川似乎是喝太多,思维有些迟钝,盯着她看了过了片刻,突然在桌子下面抓住她的手,笑着摇头说:“我没事,糖糖,你别担心……”
夏绵微惊,下意识往回抽手,他却攥得牢牢的,像铁铸一般。
“放开我!”她凑过去低声道。
云引川像是没听清,歪着身子把耳朵凑过来,似乎喝太多连身体也控制不住,歪过来的动作太大,俩人头碰头,她的唇撞到他的侧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