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回启程的路要很慢，要赶在这个下班点，穿梭整座城市。

进来的人很多，这些年轻人他们脸上疲态尽显，有位置时便找地方地方坐下，没位置时便抓住车上的驻人杆。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个耳机，在戴上后，眼睛瞟向窗外，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一个刚下班的女孩走上了公交车，她没有表情，在坐了几站之后，便下车涌入更加密集的人群，很快被这座城市吞没。

这一站我也下车了，目睹她被这城市吞没。

昨天那个来店铺留纸条的女生今天真的来了，她就在门口等候，我像昨天一样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抱着热茶一饮而尽后，我听见了她肚子里传出的咕咕声，便出门为她买了早饭。

她再次对我说了谢谢，然后她开始紧紧咬住牙关，似乎有些话想说，终于她鼓起了勇气，想向我借两百块钱，她的钱丢了，问我可不可以借给她。

我没有犹豫的给了一千，她推脱不要，坚持只拿两百。还说下次再见会还给我，又跟我说了再见。

她踏出门外，对我说：“对了，大叔，我叫安安，你以后就叫我安安好了。”

我点点头，装作默认，实则不当回事。

可也是因为安安，我不由得记起了之前的一名客人，她和安安差不多年纪，名字叫什么我有些记不太清，好像是叫丫丫，丫丫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她也跟我说了再见。

没想到再见时，只能通过警察手里的照片，才能见到她。

她和安安差不多年纪，名字叫什么我有些记不太清，好像是叫丫丫，丫丫刚一进来时就注意到了我贴在墙壁上的画，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

“大叔，您在墙上挂的是莎士比亚的画作《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对，这墙上挂着的正是莎士比亚的画作，罗密欧与朱丽叶。”

“您也喜欢油画吗？”我只是笑了笑。

丫丫继续说道：“可惜他们的爱情是不被允许的，是一个悲剧。”

听完丫丫的话，我眼睛注视着那副画，精神有些恍惚，似乎已经将自己代入进了那个故事之中，以至于我接下来的话，正经且严肃：

“有一点你忘了，在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中，他们的确是自杀了。”

“但两个年轻人大胆追求爱情，不惜以命抗争。敢于向生活挑战，敢于面对家族的仇恨。炽烈真诚的爱还是让两个敌对的家族重归于好，所以它不是一出悲剧。”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朱丽叶在看，精神恍惚的状态下，我甚至觉着我成了罗密欧，但我不如罗密欧那样大胆。

丫丫饶有兴致的看着我，一双眼睛狡黠的看着我：

“没想到嘛大叔，你还挺有故事的。”

丫丫说完，挑衅似的看向我：“来吧大叔，我请你喝酒，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呗。”

我微微一笑，便是拒绝了。

店里又有新的客人来，等我重新回到柜台时，我看着摆在丫丫面前的酒瓶子，东倒西歪的，以及她整个人似乎都醉成了一滩烂泥。

还吵着嚷着让我再卖给她一瓶，可她已经醉的不像话。

丫丫酒醉的话，语无伦次：

“为什么…为什么啊大叔…为什么…”

我正擦拭着酒杯，听到她的这句话后，等我转过头去，她已经伏爬在柜台上。

没多会儿就来了一个年轻人，他进来后眼神就四下的寻找着，等他注意到丫丫时，一双眼睛定住了，径直的向她走来。

他跟我说，他和丫丫是朋友，我没有相信，戒备的看着他。

他跟我说丫丫是他的女朋友，我继续保持戒备。

等他拿出手机，我看到他和丫丫亲昵的合照时，才放下了戒备，对他说：

“她喝多了，我本该不卖她那么多酒的，抱歉。”

他说：“没事。”

紧接有些心疼又有些宠溺的看着她，苦笑了一声：

“这傻姑娘，就算是吵架，也不能一个人跑来喝这么多酒啊。”

他脱下了外套为她披上：“一共多少钱，我把账给你结了。”

我点点头，给出了一个数字，我不想给这个数字，因为我讨厌钱。

我又没办法拒绝，因为我现在的身份是商人。我又讨厌商人，所以我卖的酒完全是原价买原价卖，等把积蓄耗光，也就到了关门打烊的日子。

第二天这个男生又来了，他对我说，谢谢我昨天对丫丫的照顾，没有卖给她很多酒，他跟我说他叫张志爽。

又说他今天要喝很多酒，希望我能卖给他。

我点点头，先递给了他纸巾，说道：

“如果你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再跟我说话的话，我想，我会乐意卖给你酒的。”

张志爽笑了，紧接道：

“大叔，你知道丫丫有多少根睫毛吗，我昨天数了一遍，左边有123根，右边是147根。所以我打算喝24瓶酒，正好是她睫毛的差。”

我不懂这睫毛的差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只想喝酒。

他开始喝酒了，一瓶又一瓶的往肚子里面灌，他跟我说丫丫的命很苦，现在在一家酒吧做服务员，她并不是家里独女，上面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

说着说着他又灌了自己一瓶，啤酒的温度很低，甚至有些没有保存好的啤酒，瓶子里面还有冰渣子，他依然一饮而尽，任由冰凉的液体流进他滚烫的胃里，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让自己不那么伤心，变得可以忍受。

“你知道吗老板，如果不是因为丫丫邻居的一句话，丫丫早就死在了二十年前的厕所里，化成了一滩血水枯骨，不会有这二十年的生活。”

张志爽说完，举起一瓶啤酒灌了下去，又灌了一瓶，热泪盈眶：

“他妈的！该死！这天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父母！真是他妈的该死！他们就不配做丫丫的父母，他们就不配！他们又为什么要把丫丫生下来！”

他说完这些，没有拿啤酒，拿起柜台一旁的白酒，也没看度数，就咕咚咕咚的像武原一样往肚子里面灌。

烈酒在他的胃里与啤酒混合在一块，让他空洞的胃极其难受，他忍不住的抱着垃圾桶疯狂呕吐。

我看见了酸水胆汁，看见他面部通红，眼睛出血，我完全不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身体喝坏，把自己喝到医院或者是icu。

谁年轻的时候没有喝进医院去过呢。

张志爽只是吐了一会儿后，面色开始渐渐恢复血色，果然是年轻人。

他继续跟我说：

“丫丫的父母本来是不想让丫丫上学的，四五岁的时候就要跟着父母去种地，去捡瓶子拾粪便。”

“她身上穿的衣服都是捡来的，这里缺一块，那里烂一块，有次丫丫的父亲听人说可以送丫丫去读书，读书长大后可以嫁给城里人。”

“或许是因为可以嫁给城里人这句话让丫丫的父亲改变了想法。

“丫丫开始读书了，丫丫也很争气，就算只吃馒头咸菜，就算吃不饱，就算活的像不是亲生的，但还是上完了初中。”

“她的成绩很好，保送了市里的重点高中，学费减半，成绩一直是全市第一名，但就算这样，丫丫家里还是不愿意让丫丫继续读书，因为家里面所有好的东西，所有的钱都是她弟弟的。”

他双眼布满血丝，像是一头发狂的猛兽：

“既然没有打算养，那为什么还要生！我恨他们，恨！”

张志爽眼眶血红，低声嘶吼：

“丫丫成年后，就到了这里，在酒吧里做陪酒妹，我也是在酒吧里遇到的丫丫。”

他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说：

“我想保护她，保护丫丫。”

“我曾去过她的房间，她桌子上墙上各处都是高考题目，你信不信，我的丫丫绝对能考上清华或者是北大，她有一个可以预计的美好前程，却被她的亲生父母给毁了！”

他继续喝酒，我沉默一言不发，双拳攥的发紧，我曾亲眼目睹过一名父亲把自己的女儿卖给了人贩子，只为了到手的那五千块钱。

那是90年代的事情，小孩们或许不懂。

不过这是真实发生的，在每个人都丰衣足食的背后，是一本摊开来看，满是血泪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