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说话,脸色冰冷,接过了周阳的酒瓶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拿起一个陶瓷杯往地上猛地一摔,霎时间,酒馆里面喝酒的人也全都站了起来,虎视眈眈的瞪着这个桌子上的年轻人。
其中一个年长的,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出现,他虎背熊腰,脸上横肉缀着,看上去就不好惹,掰了掰手腕,关节啪啪的响。
这人是这条街上的老混子了,随着他的出现,身后也跟来了一批看上去就不好惹的人,这名叫作周阳的男生见状,也是怂了一头。
可张爽并不惯着,走上前拍了拍男孩的肩膀,说道:
“小子,你们之间的矛盾我不感兴趣,也不想了解。”
“可你刚才想要动手打女人,这我就看不下去了。”
“而且我刚才听那个女孩说,你和人家在一起了七年,说着要照顾人家,但你到现在也只能挣个四五千块钱,既然挣的不多,又为什么出来喝酒,下班就打游戏呢,还不哄着你那女朋友吗?”
周阳听完后,表情一变,喝了酒之后,气火上涌,说话也没了分寸,冲着女孩呸了一口骂道:
“我早就知道她是什么货色了,在办公室里和领导搞恋情,又和前男友纠缠不清,她巴不得和我分手呢!”
张爽还没说话,就看见女子双眼蒙上一层雾珠,果然她也觉着自己看错了人,直接撂下了一句:“我们分手吧。”
说完就离开了小酒馆。周阳不屑的看着他的背影,又挑衅似的看向张爽:
“喂,你是不是喜欢她啊?刚毕业的大学生不是正符合你的口味吗?这你不去追她吗?”
说完咂巴了下嘴,有些怀念的说道:“你可不知道啊,她活可好了。”
他话刚说完不禁舔了舔舌头,狐朋狗友们随即发出一阵哄笑,我冷着脸一句话没说,抓起旁边的酒瓶,向着他的脑袋砸去,只听砰的一声,酒馆内乱成了一团。
深夜两点钟,我鼻青脸肿的出现在派出所等待传讯,接下来的后果我可以预料得到,拘留十五天,赔偿医药费,让没有任何收入的我会雪上加霜。
我被带入传讯室,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熟人,正是宋风,他看见我后,笑了笑说:“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会动手打人。”
我一笑置之,不置可否。
紧接着他说:“你先不要怪我让你在拘留室里等了那么长时间,我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是先动手打人的,这我没说错吧。”
我点点头,苦笑一声:“对,我先动的手。”
“能问一下你为什么动手吗?”
他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仿佛一定要从我这儿得到答案,紧接又说道:
“我没别的意思,你们这就是一起简单的酗酒打架案,那个被你动手打的人决定不追究此事了,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只是好奇,好奇你为什么会先动手,说实在的,要不是看了你们小酒馆的监控,我还以为是那个老混子先动的手呢。”
“唉,不愿意说就不愿意说吧。”
他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落,点着一根烟吞吐着烟雾道:“谁心里没有点过往呢?更何况你又不仅仅只是小酒馆的老板,五年的牢饭不好吃吧。”
“够了。”我垂下眼睛,看着他: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看不惯这样的人。”
他见我有些生气,也收起了玩笑,严肃且正经的说:
“我要告诉你的是,这件事情那个男生没有追究到底,但你也不能心存侥幸。我们这是一个法制社会,希望你能遵纪守法。”
说完又收起了脸上的严肃,跟我开玩笑说:“我可不想等我再去小酒馆时,找不到你喝酒。”
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起身一笑,让我没想到的是周阳居然不追究此事。
让我很是奇怪。
继续回到小酒馆,看着遍地狼藉的酒瓶和推翻打坏的板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正当我准备将它们一一打扫完成时,门口出现了一个人,正是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子,她来搭把手说道:“我来帮你吧。”
我顺手将扫把递给她,扶着被踹了一脚的腰说道:“谢谢。”
“没事。”她说。
她干活很麻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把小酒馆处理干净了,然后她又给了我一个地址说:
“你可以去这个家具城,这个家具城里面有很多淘汰下来的板凳和桌子,你可以置办一些,能省下不少钱。”
我再次说了一句:“谢谢。”
“不用客气。”她说,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给我倒了一杯,说:“我还真没想到他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喝了口水,说道:“的确,像他这样的男孩的确不多。”
“哈哈。”她笑了一声。
“你也觉着我说的对,是吧。”
我点点头,继续喝着白开水,然后看见她一脸沉思的托着腮帮子问我道:
“大叔,你说陪一个男孩到成熟需要多长时间?”
“不知道,不过也就那几年,但是在那几年里面,男孩都不会意识到自己不成熟,但爱是需要耐心的。”
我言语尽量保持温和,克制。
“或许是吧,但我没有耐心了。”
女孩说完眼睛四下找了找,拿了瓶啤酒打开后,便喝了一口:
“我就是想不明白,如果一个男生爱你的话,他会下了班就去打游戏?下了班就去喝酒吗?
“他好像就没把我当成一个人,只有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才会想起我来。”
我擦拭着酒杯,听她继续说:
“七年了,没想到这七年的感情如今这么的不值一提,都白费了,是我看错人了。”
她说完,把啤酒一饮而尽,转身就走,在门口时,她说:“大叔,别忘了去我给你留的家具城地址啊。”
我点点头,把这个事情记在了心里,第二天下午三点就到了家具城,家具城里的一个巷子里面果然有出售二手的家具,隔着好远我就看见了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子。
她一边擦着汗,一边冲我挥手:“大叔,您来啦,您的板凳我都给您挑好放在一边啦,待会您直接拿走就行。”
她说完伸手一指,我向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她给我挑选的板凳和桌子,这样的颜色和风格与我小酒馆里面的氛围倒是契合,都是属于冷色调的一种。
在我准备搬上车时,她凑过来说:“不过大叔,我还是推荐你用那个亮橙色的,你的小酒馆让人感觉到压抑,再加一抹亮色,你不觉着很好看吗?”
她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很好看。
我不忍拒绝,便答应了她的建议,在我全都是黑色板凳的小酒馆里面,添加了一个亮橙色的板凳。
等东西装上车后,她跟我说让我把这个板凳给她留着,她晚上会来。
我点了点头:“你来吧,我请你喝酒,算是昨天你帮我收拾的工费了。”
她哈哈一笑,转身就去忙了,发尾的长辫子一甩一甩的,冲我挥手道:“晚上见,大叔。”
夜里九点钟时,她果然来了我的小酒馆,我按照约定好的,拿出为她准备好的椅子,给她倒了一瓶酒。
她脱下了白色羽绒服,露出一件鹅黄色的高领毛衣,一双眼睛像冬枣似的那么大,给自己倒了杯酒说:
“没想到嘛大叔,你还真给我留板凳了。”
我擦拭着酒杯,笑着点点头,她也笑了笑,然后歪着脖子就看着我,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我。
我被她看的有些发毛了,不禁问道:“干嘛?你怎么这个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觉着大叔你挺帅的。”她说道,然后又说:“大叔,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我放下擦好的酒杯,说:“问。”
“大叔,你小酒馆的名字为什么叫10535?”
我怔住,没有说话,那是一段我至今都没放下的回忆。
她见我没说话,自顾自的说:“那老板,我可不可以这么认为,是10年的5月…”
她没继续说下去,头摇的像个拨浪鼓似的,说:“额,不对,5月份没有35号。”
她咬着手指,有些不确定的看着我道:“那…是不是学号?”
我拿起了新的杯子,心突然的颤抖几分,手也跟着不安的抖动了一些,她望见,笃定的说:“哦,那就是了,就是学号。”
“那10是10级。”
我没有说话。
“05就是班级。”
我继续擦拭着酒杯。
“35是她的班级排名。”
“所以10535是老板你用来纪念一个人的名字,那这个人是谁呢?是女的还是男的,还是说,就是老板你自己。”
“你喝多了。”我给她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喝点茶吧。”
然后转头就要去其他地方,她见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急忙改口:“好好好,老板我不问了,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帮我打架,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转头直视着她,不可否认,她长的虽然不算漂亮,但她是属于那种让人越看越想看的类型,再加上她如今的年纪,稚气未消又不够成熟。
一颦一笑间虽然不至于风情万种,但她不经意间散发出来的女性独有的气息足够让男性想要拥有,想要爱,想要和她有个家。
是的,她就是属于那种适合结婚,适合过日子的女人,和她在一起时,就会不受控制的把她想象成一个贤妻,一个可以把家操持的面面俱到的妻子。
面对她的问题,如果我还像曾经那样,喜欢不负责任的一夜桃花,我最起码有十几种方式可以这么去做,但我早就过了那个年纪。
也不会奢望爱会降临在我的身上,于是我选择坦诚相告,实话实说。
我说:“你知道吗,我打的不是你男朋友。”
她说:“那是谁?”
“是过去的我自己。”
那个时候的我,就像这个时候的周阳一样,潜意识里认为真正的生活还没有开始,时间还很长,一不小心就辜负了岁月,辜负了爱:
“所以我不是帮你,我那个啤酒瓶砸的也不是你男朋友,而是为了报复我自己,报复我过去的自己。”
她神情有些落寞,似乎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她吞吞吐吐似乎有千言万语,但还是低头将酒一饮而尽,苦涩的一笑,对我说:
“生活本可以温暖幸福的,您却选择了最凄清孤冷的那一个。”
她说完,就头也没回的出去了我的小酒馆。
夜里凌晨两点,我出门丢垃圾,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半空的月,冷冽清凉。
我本以为我和她的故事会到此而至,让我没想到的是凌晨四点钟时,我在酒馆门口看见了烂醉如泥的她,正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出租车司机一脸恼怒的看着我说:
“喂,你认识她吧,你看看我车上让她吐得,这个事情没有五百块钱,我是不会走的。”
他撸起了袖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和我吵架,但没想到我会直接从钱包里拿出五百递给他,从他表情一瞬间的错愕来看,似乎觉着自己的钱要的少了,又似乎已经准备好和我大吵一架时,却没想到我会给他钱,让他心里有气无法发泄,转身便骂骂咧咧的走了:
“真他娘的倒霉。”
我没有管她,搀扶起这个女子走进小酒馆,刚一有所动作她便又要吐出酒来,无奈只好扶着她让旁边吐会儿。
等她不吐之后,我便把她带进了酒馆里面我腾挪出来的房间,这个房间一般是我不想回家时住的,如今再让她住倒也不那么麻烦。
我看着她醉的一塌糊涂,有些放心不下,搬过来垃圾桶后,守在了她的床旁,以便她一有所动静,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都能第一时间照顾她。
她醒来时,望着我,以至于跟我说:“你知道吗大叔,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讨女生喜欢。如果你没有打算去喜欢一个人的话,请你不要这么去做。”
“你都叫我大叔了,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去做。我们相差起码二十岁,是不可能的。”
“可是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讨女生喜欢。”她继续说,刚洗完澡出来的她,散发着迷人的香气,赤着脚走在地板上,步步紧逼:“说吧,大叔,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摇了摇头,平静的说道:“你误会了,我不喜欢你,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因为我没办法看着我认识的人喝醉后被扔在大街上。”
“其实,说到底,我也只是你认识的人。”她表情失落,咬紧贝齿,然后解开穿在身上的衣服,漏出光滑的酮体,脸颊绯红的说:“那现在呢。”
她的酮体很诱惑,肩上的头发还带着水珠,贝齿紧咬的表情欲拒还迎,让人欲罢不能,但此时的我依然保持着平静,因为在我看来,她此时此刻已经不是一个女子,不是一个赤身裸体站在我面前的女子,而是一个符号。
我去拧开了门把手,叮嘱说:“屋里冷,你还是穿上衣服,小心感冒。”
关上了门,我似乎听见她在哭,不禁在倚在门上站着,她的哭声细细微微,不至于撕心裂肺,也能让人柔肠寸断。
我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我已经十几年没抽了,如今倒是点了一根,紫色的烟雾升空,心无法平静,四肢八骸都在述说着思念。
晚上八点,小酒馆的营业时间,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我不知道在这几个小时里面她经历了什么样的情感波折,最起码她换好衣服后,呈现在眼前的状态是健康的。
也能看出她在于我保持着距离,保持着克制,她跟我说:“大叔,我不是一个随便的女人,你要记着。”
我点点头。
“还有,大叔你知道吗,你就像是一个谜,让我情不自禁的想去解开它。但是我不知道,你有你自己内心的角落,不允许别人窥伺,我也知道你不会爱上我。”
她继续说,表情很平静:“但这并不妨碍,我喜欢你。”
我摇了摇头:“你爱的不是我,你爱的是一个像我这样年长的人,你在刚经历了一段挫败的爱情后,凑巧遇见了年长一些的我,而我的出现让你看到了不一样的地方,而这就是你喜欢我的原因。”
她愣住了,眼里在结着雾,说:
“如果一个男人可以三番两次的让女人落泪,这还不算喜欢吗,这还不是爱吗。”
“不是。”我无视了她,转身擦拭着酒杯:
“如果你还要跟我讨论这个问题的话,请你改天再来,等你想好了,考虑清楚了,真正从你挫败的感情中出来了,再来跟我讨论这个话题。”说完,我补了一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原生家庭应该不完整。”
“你怎么知道?”
我没有说话,继续擦拭着酒杯,也没有回头看她,不用看她我也知道她此时的表情,惊愕之余也有痛苦。
原生家庭不完整的孩子在长大以后往往就会对年长的男性产生依赖,这是一种病态,想被照顾的情感,我曾对不止一个女孩说过类似的话,往往会白白挨了几个巴掌。
我整理了下思绪,转头对她说:“原生家庭不完整的女孩,在长大以后往往就会对年长的男性产…”
我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就朝我的脸上挥了过来,结实的巴掌声,我甚至感觉到被她打的那半张脸火辣辣的疼,而更无奈的是,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骂了一句:“狗男人,都一样。”
她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小酒馆。
而我依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爱情是永远的难题,这题无法可解,有人为了永葆爱情,选择转身离开,让那段甜蜜永存自己的脑海,不打扰,不知怎么打扰。
也有人给爱情交上一份答卷,就像那日在街头吵架的中年夫妻一样,余下的生活互相折磨,互相依靠。
这些都是选择爱情的方式,我的爱情是前者。她说的不错,10535是学号,10是10级,5是班级,35是在班级的名次,10535是她的学号。
我至今都记得初见她时的模样,一个白色兔子卡通形象的布式铅笔盒,里面装着各种各样我没见过的碳素笔,以及一眼看上去就是城里人的样子,正专心致志的做着初中试卷。
这一幕的记忆温暖了我无数个难以为继的日夜,如果不是对她的这份感情,我也不会成为现在这样的自己。
大雪纷飞的一天,我站在小区楼下等她,跟她说我已经成功签约了出版公司,拿了三百万的合同费,在二线城市买了房,也考虑买车,问她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我向她保证可以照顾她,可没想到她说:
“郭枫,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瞧不上我。”
雪地里,我看着她的背影一步步的消失,这时我便意识到,爱情是用金钱买不到的,不管我以后有再多的钱,也无法照顾一个被我伤害的女人。
不管我们曾经多么的相爱,不管我们曾经许下过多少生生世世的誓言,一次背叛就判了无期。
爱情就便再也不会垂青于我,我能得到的不过是一夜桃花,不需负责任,更不需说再见的快餐式感情。
挫败感此时就像年老的特征一样,首先是手开始感到疲惫酸痛,然后是背部,紧接着是眼睛和腿渐渐的蔓延至全身。
可今天,我不想委屈了自己,更不想委屈今天的这个日子‘2月29号’于是我喝了一夜的酒,抽了一夜的烟。
再见,我的10535小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