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太医来了。”
婢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萧明收回手，对着外面道：“进来！”
太医垂着头行礼。
萧明道：“来看看他。”
太医依言走过去，看到藏渊腿上的伤也皱了皱眉，利落的给他换了药，“殿下，伤口处理及时，没有大碍，只要多歇息几天便没事了。”
他又开了个方子，本来是交给藏渊的，却被萧明接了过去。
萧明也看不懂，从头扫到尾，只觉得这字真难看，还不如他的，“这是做什么的？”
“消炎镇痛。”太医如是道。
“一日几次？”
“两次。”
“知道了。”萧明收起方子，又对太医说，“再看看他腰上的伤。”
“是。”
都是男子，太医也没那么多忌讳，对藏渊道：“脱衣服罢。”
藏渊一惊，难以启齿的摇了摇头，“不必了，伤口浅，属下自会包扎。”
萧明莫名其妙的看着他，纳闷道：“有太医，为何要你自己包扎？”
藏渊脸色一阵青白，“属下……习惯了。”
萧明一滞，会错了意，默默的看着他，许久才道：“以后不会了。”
不会什么？
什么不会？
藏渊要急死了，若是让萧明看到他一身的青紫印记，他也不用
活了。
萧明一定会剐了他！
太医看这两人相顾无言，像是都有自己的心思，斟酌了一下，才说：“小大人，如果不方便脱衣服的话，把伤口露出来也行。”
藏渊还没说话，萧明先嚷嚷了，“怎么不方便？又没有外人！”
一顿，又看向了太医，“哦，你是外人。”
太医：“……”
“行罢，藏渊，你自己解开给他看。”
藏渊很小心，解开腰封，掀开里衣，只把那一道伤口露了出来。
太医一看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伤口，不由得看向了藏渊。
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极为恭敬，“有劳太医。”
“大人客气了。”
太医垂下头，麻利的上药，心里却多了分思虑。
他是太医院的老人，处理过无数道伤口，再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都有，所以，面对血液、伤疤，就像在看着一道死肉，接骨连筋手也不抖。
面前这个倒有些特殊。
伤口不算很深，本来已经结痂，此时又破了开来，是人力挣开的！
用的药也是古怪刁钻。
有奇效不错，但药效强劲，不是一般人能承认得住的！
这人，对自己还真下得去手！
方才太医看他时，藏渊便知道太医看出了其中端倪。
没错，伤口是他自己挣开的，他存心想惹萧明愧疚，只有这个办法。
好在，太医没有多言，上了药，又嘱咐他这几日别碰水，这才向萧明告退离开。
从始至终，萧明都站在一边，眼睛也不敢往这边看。
他怕血，更怕狰狞的伤口。
只能用眼尾往这边扫，看到太医换了一条又一条带血的布条，心都揪了起来。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萧明忍不住攥紧了手指。
似乎又想到了藏渊刚来那日。
幽魂似的跟着他，还大逆不道敢打他，最后当然是自食恶果，被嬷嬷让人压着打了个皮开肉绽。
不知怎么的，藏渊那时的眼神。
又这么突兀、不讲道理的浮现在他眼前。
哪怕时过境迁，但那双带着滔天怨怒的眼，清晰得如昨日发生的一样。
萧明久违的感觉到了一阵心悸。
藏渊是恨他的吧？
那时不知掩饰，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现在学会了伪装，伤得再重也能笑着说一句有劳殿下挂怀。
那么，藏渊究竟是怎么看他的？
萧明陷入了深思。
没过多久，太医告退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
萧明点点头，目光看向了藏渊。
带着审视、戒备，以及一丝说不清道
不明的探究。
藏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萧明这种眼神了！
“殿下？”
萧明没有做声，依旧在用这种眼神打量他。
“藏渊，还记得你刚进宫时的样子吗？”
几乎是瞬间，藏渊也想到了那顿板子。
跟他后来受的伤比，简直算不得什么，却在他心里有着不可磨灭的阴影。
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权贵，第一次清晰的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一句话就能掌握那么多人的生死。
也是第一次知道，紫禁城危险，想要活下去，就必须结党营私，必须有个靠山。
他必须要靠着萧明！
或许是失血过多，藏渊脸色有些发白，缓缓点了点头。
萧明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那时，你是恨我的！”
没有怀疑，萧明极度肯定。
藏渊也很坦率，“是。”
“那现在呢？”
“很早之前，属下就明白了，恨没用，属下必须得靠着殿下才能活下去。”
藏渊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趋近麻木，是一种心如死灰的麻木。
萧明的心骤然被扎了一下，不疼，有些麻，钝钝的攀上他心脏的一角。
藏渊脸上染上了笑，近乎自嘲的说：“殿下，为何会在意这个？您只需要知道，
属下只是您身边的一条狗，您若高兴，便赏赐，不高兴，便惩罚，爱恨在您这里，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番话太赤裸了，萧明几乎是惊异的看着他。
父皇也跟这么跟他说过，当时，他只觉得父皇在教他，但同样的话，从藏渊嘴里说出来，他又觉得藏渊在笑他！
他的确浮躁，却也爱憎分明。
他始终记得，母妃在世时，每次提起父皇，脸上的爱意简直浓厚到了刺目的地步。
当然，母妃也很厌恶皇后，厌恶到多看一眼都觉得晦气的地步！
爱恨对他真的无用么？
可这分明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东西！
藏渊以前恨他，却还能待在他身边，为了求药。
为了那个爱字，就能倾尽所有。
此等真情，他也想要！
萧明盯着藏渊，眼神近乎偏执，“若我非要强求呢？”
“求什么？”藏渊眸色很淡，看不出情绪。
“求你的真心。”萧明每个字都咬得很很重，仿佛这样就能留下震耳欲聋的声响。
藏渊似乎并不意外。
萧明心思跳脱，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所以，他只是歪着头想了想，就笑了。
笑得极为好看，眉目舒展，嘴角弯弯。
他说：“那殿下便多宠着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