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目光在殿中一一扫过。
除了萧明,每个人都垂着头,唯恐触怒了天子。
“那便依你。”皇帝道。
“多谢父皇。”萧明道。
“先别急着谢。”皇帝的目光落在了藏渊身上,“就是这个奴才没护好你,惹你生气?”
萧明下意识攥紧了指尖,面上有些犹疑,还是点了点头,“今日就是他随我去的靶场。”
“那他又该当何罪?”
萧明眨了眨眼睛,“死罪。”
皇帝脸上笑意加深,“依你。”
“可是儿臣还不想罚他,这个奴才箭术不错,儿臣还等着他给我猎一只狼呢!”
萧明看起来没有维护之意,仿佛这个人的命对他来说无足轻重。
四皇子也看不懂他了,按理说,萧明见不得血腥,应该求饶才是,怎么这么随便就说出了死罪。
他斟酌着措辞,“二哥,这个奴才害我们兄弟争执,不能这么轻饶了他,箭术好手,我府上也多得是,你想要,自个去挑几个。”
萧明望了过去,忽而就笑了,“也行,那四弟府上可有会服侍人的?贴身侍卫没了,我也要重新寻一个。”
四皇子一滞,谁敢送贴身之人过去?
“若是没有的话,那便找到了再罚我身边的人。”萧明慢悠悠的接了下去。
“明儿,过来。”皇帝朝萧明招了
招手。
萧明依言走过去,“父皇。”
这便是没有旁人的事了,四皇子行礼告退。
藏渊则守在殿外等着萧明。
一时间,大殿寂静了下来,只有几个丫鬟守在旁边。
“你老实说,今日这场争执,是不是因为那个奴才而起?”皇帝问他,但没有责怪之意。
萧明摇了摇头,“自然不是,父皇为何会这么想?”
“不是最好。”皇帝深深看他一眼。
萧明乖巧的望着他,“父皇跟我说的话,我都记着呢,信一半留一半,断然不会随了旁人的意。”
“父皇信你。”皇帝也没有多说。
“那儿臣先告退了,养精蓄锐,猎一匹上好的虎皮给您!”
皇帝点点头,让他下去了。
他这一走,烛火摇曳,中年皇帝居然有点恍惚了,仿佛这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一个活人,周遭灯火通明,殿外漆黑一片,俨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孙公公没一会儿便进了大殿,候在皇帝身旁,“陛下,殿下回了寝宫。”
皇帝点点头,还是一副漠然冷凝的表情,仿佛那一瞬恍惚只是镜花水月。
“明儿今日倒是出乎孤的意料,孤本以为他会像以往一样息事宁人。”
孙公公富态的脸上带着笑,“太子殿下心思活泛,倒真让人猜不透。”
“猜不透?”皇帝眼里
尽是深沉,“究竟是一时兴起,还是旁人教唆?”
孙公公心里一凛,伴君如伴虎,纵然他跟着皇帝四十年了,但时常会被他冷然的态度吓到,仿佛下一秒就要身首异处。
“殿下怎会听旁人的话?”
皇帝似笑非笑的望过去,“你去传旨,明儿就没有说什么?”
“陛下,真是知子莫若父,殿下还真问了许多,得知是为了四阿哥把他叫过去的,恼得路上都在发脾气。”
“哦?”
“无非就是四阿哥多事,这么一点小事都要惊动陛下,明明是旁人的错,倒累得他这么晚了还不得休息。”
“的确像是明儿会说出来的话。”皇帝眼里多了几分笑意。
“这可真是急坏了奴才,这大庭广众的,心思全写在了脸上,奴才想让殿下少说两句,倒被训斥了几句。”
孙公公也笑了起来,听不出一点埋怨之意。
“他这性子,倒是像一个人。”皇帝说着,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孙公公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的候在一旁。
果然,不过片刻,皇帝又接了下去。
“不过,明儿与他比起来,耳根子就太软了。”
“奴才倒觉着殿下不是耳根子软,而是太过心善,总想顾全所有人,也正因如此,宫里个个都对殿下赞不绝口。”
这话深得皇帝欢心,“个个都说明儿德不配位,谁又知道,他当太子,本就是众望所归!”
“陛下说的是。”
别人都以为皇帝宠爱苏贵妃,所以失心疯,这才力排众议把萧明扶上东宫。
其实,皇帝子嗣不多,四皇子看起来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母家势大,难免日后外戚干政,若真的要立他,必定得拔除前朝势力。
三皇子久在南疆,能力出众,把那块边陲小地治理得不错,贸然进京,南疆怕是要乱起来。
他母妃又与皇后积怨颇深,两位太后,势必要凝起两股势力。
所以,他更适合镇守边疆。
六皇子更不用说了,心思狠毒,怨天尤人,又眼高于顶,怕是连个王爷都当不好。
现在,又出来了一个九皇子!
皇帝眼里是墨色般凝练的黑。
他的身世,必然见不得光!
本以为听之任之就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没想到,居然能活这么大!
皇帝本想下令秘密处死,但似乎是年纪渐长,格外注重父子亲情,让他安生了这么些时日。
希望,他能记着点萧明的好,别奢求不属于他的东西!
萧明虽然中庸,在宫中也有些苏贵妃留下来的势力,皇帝看中他,那些势力自然也就依附了过去。
换句话说,皇帝老当益壮,只要萧明在
一天,那些狼子野心妄图夺权的人,就掀不起什么风浪!
“明儿身边那个奴才跟着他多久了?”皇帝突然问。
“十二年。”
“太久了。”
方才萧明居然直接赐了那个奴才死罪,按照他的性子,该是开脱才是,没想到,居然也能毫无破绽的把那个奴才置之事外。
孩子大了,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老皇帝眼里划过一丝兴味。
可惜,他是太子,万事都由不得他,就跟他记忆里那个人一样,只能困在他手里,插翅难逃!
…………
萧明坐着轿辇离开。
自出了大殿,他便一直沉默着。
藏渊同样沉默,这是他第二次直面皇帝,帝王无情多疑。
在他身上,体现了个十成十。
就连那个孙公公,也是个人精。
在萧明想要他置身事外,让江沉随行时,幸亏孙公公多说了一句。
不然,去了大殿,皇帝必会以为太子存心包庇,故意不让他露面。
萧明的感情,对旁人来说,的确是悬在脖颈上的铡刀,稍有不慎,便会人头落地。
起先,藏渊只想到了东宫的嬷嬷,以为除了她们,便能高枕无忧。
但现在看来……
藏渊茫然的看着前方,墨色的天际,周遭却不显得黑,金砖琉璃玉都在闪闪发光,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真的有胜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