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心头更是酸涩，那日他差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藏渊的踪迹。
他呆愣在后山树林，望着身前来来往往的人，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唯一留在眼底的，是藏渊让卫队带他走的眼神。
那么凌冽，那么无情，轻而易举就能把他推开，当真只把他当个主子。
萧明又回想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几乎是下意识就想冲上去跟他站在一处。
他以为自己贪生怕死，富贵无忧，其实，他不怕死，更怕看到珍视之人离开，又只剩下自己孤苦无依。
但藏渊只是让卫队带他离开，甚至在他走远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父皇口中的说辞：你的恩宠贵如千金，施舍一丁点都能让人感恩戴德，同时，你的真心又一文不值，于旁人而言，只是一种负担。
负担，他居然成了负担。
何其可笑？
萧明却笑不出来，明明担心得魂不守舍，恨不得亲自驾马去寻，却只能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惊着了。
就连想要留下等消息都做不到，更不能留一支侍卫搜寻。
于他而言，藏渊死了便死了，护主而死，是一种荣耀，他不必为此大动干戈，只需厚葬即可。
但他也是个人啊！
亲近
之人死在自己面前，他不能动怒，不能挽救，甚至，不能悲伤。
只能像个木偶一样做着他分内之事，连情绪都不能让人的看出来！
这几日，他日日煎熬，夜夜盼着，在为藏渊祈求一线生机。
偏偏旁人还要来触他眉头，说卫队不能一日无首，让他早日挑选左卫。
萧明想拒绝，想大发雷霆，想直接告诉他们，藏渊没死！
但他听话习惯了，哪怕心脏犹如飓风刮过，留下大片血渍，他也只能点点头，说一句：嬷嬷做主便是。
高嬷嬷生得严肃，只有在面对他时，才会露出一点笑容。
那一点笑容在萧明面前无限扩大，像是要人性命的毒蛇，缠在他身上，缠得他呼吸不畅，缠得他几欲窒息。
萧明深吸口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藏渊肩头，小声叫着藏渊的名字。
哪怕是现在，他也只敢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展现出他的依赖。
“藏渊，我可以跟你一起死，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开？”萧明闭了闭眼，长时间注视烛火让他眼眶酸涩，差点要逼出眼泪来。
“殿下，属下不会死，您只需等我便是。”藏渊的声音也很轻，在这一片华贵的地方缓缓流淌，犹如一股夏夜间的清风。
“我连
选择等你的地方都做不到，我好难受，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不能有，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殿下，你还有我，属下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
萧明长久的沉默了下来，许久之后才抬起头，怔怔的望着藏渊，“当真？”
“当真！”
“哪怕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嗯！”
纵然藏渊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动过分毫，但他就是知道，藏渊在撒谎，他就是有所求。
从前他会觉得难堪，小肚鸡肠的争一争自己的位置，但经过了这遭，他彻底想通了。
正是因为藏渊有所求，才会任他索取。
他总是想把藏渊留下来，总是问他想要什么，赏些无关紧要的赏赐。
其实，他连最初答应他的事情都没办到……
“藏渊，离心药我该怎么才能拿到？”萧明突然问。
藏渊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殿下？”
萧明却是没有解释，“他们说这昧药只有继位才能得到，我觉得不是，他们只是想让你衷心不二的辅佐我。”
藏渊眸色深深，“殿下，你不必如此。”
萧明充耳不闻，“高嬷嬷是我母妃生前的心腹，你又是我母妃引进来的，高嬷嬷必定知道点什么，我想办法从她
嘴里问出来！”
藏渊还想说什么，萧明却阻止了他即将出口的话，凝视着他的双眸，说：“藏渊，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
藏渊哑然，许久之后才点了点头。
“不能骗我！”萧明执拗的盯着他。
“不骗。”藏渊道，声音很轻，萧明却像是得到了一个承诺，久违的露出了笑容。
萧明又跟他说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仿佛要把这些天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偏偏又没什么营养，连早膳吃的什么也要事无巨细的讲个清楚。
唯有一双手，死死拽着他的手臂，手背上青筋暴起，用力得很。
烛火燃了半夜，萧明才堪堪停下。
藏渊找到间隙，问了问江沉。
萧明一愣，“在避暑山庄就是他候着，我也懒得换人了，便让他继续侍奉。”
“殿下，江沉虽然细心，也缺不能事无巨细的照料，一些贴身之事自然有东宫的奴才打理，他这样形影不离的跟着你，不合规矩。”
藏渊说的很委婉，但萧明几乎是瞬间就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他们怪你选了江沉？”
藏渊一愣，连忙道：“殿下，人是您自个挑的，您莫不是忘了？”
萧明想了想，总归是记不起
来了，便说：“难不成我连挑个人都要经过他们的同意么？”
“殿下，嬷嬷总归是为您好。”
萧明脸上尽是讽刺，“为我好便少指手画脚！”
“过几日便是武试，楚哥的意思是，挑了新的右卫，就把江沉换下去。”
“楚尽欢？”萧明当时就不悦了，“他只是你的指导师傅，凭什么替你做决定？”
“殿下……”
“况且，那个什么右卫，想必他们早有人选了吧？”
藏渊抿了抿唇，像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萧明抓着他手臂的右手慢慢下滑，盖在了他手背上，声音也是极为低沉，“藏渊，我答应过你，右卫之职空着。”
藏渊瑟缩了一下，“殿下，没这个道理。”
萧明脸上露出个笑容，在烛火的映衬下，居然有些残忍，“这里是东宫，我想处置一个人还没办法么？”
不等藏渊说话，他又接了下去，“江沉也留下，本殿就是要让他随身侍奉！”
说完后，他又盯着藏渊，意味深长，“藏渊，我知道你不想跟我太过亲和，但由不得你，我就是要抓着你，你可以不接受，却拒绝不得。”
不知是重回肃穆东宫，还是萧明的语气太过诡异，藏渊无端觉得心生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