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屏退了宫人,转身看向藏渊。
后者一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触到他的目光,又连忙垂下,当真是把心慌意乱演到了惟妙惟肖。
萧明看了他一会,见那人只是垂着头,不由得开口,“帮我更衣。”
“我?”藏渊呐呐的指着自己,“属下一个粗人,哪里会做这么细致的活?”
出乎意料的,萧明没有放过他,甚至格外好脾气的说:“我教你,先把玉佩取下来。”
藏渊眨了眨眼睛,确定他没有在开玩笑,认命的走过去,小心翼翼的把玉佩摘下来,就听萧明又说:“腰封解了。”
他下意识去摸腰封的扣子,手忙脚乱间,玉佩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居然碎了!
“属下该死!”藏渊连忙道。
“不至于,三万两,赔就是了。”萧明很善解人意。
藏渊:“……”
“继续。”萧明道。
藏渊深吸口气,解开腰封时,外衫便拢了起来。
萧明看起来清瘦,但骨架大,隐隐露出了肌肉的形状,娇养的皮肉更是细腻白皙。
藏渊匆匆看了一眼便垂下了头,绕到后面把外衫挂好。
“殿下早些歇息,属下告退。”
他说完就想走,却又被萧明叫住了。
“我睡不着。”
藏渊:“……”那怎么办?难不成还要
我给你讲个故事?
“中衣还没脱。”萧明如是说。
藏渊咬着后槽牙,又帮他把中衣脱了挂在梨花架上。
里衣清透,丝质的面料贴在身上,留下阵阵凉意,能清晰的看到他肌肉的轮廓,块块分明,蜂腰猿背,惹眼得很。
偏偏唯一在场的人恨不得把头都垂到地上去。
“我想沐浴。”萧明又说。
藏渊:“……如果属下没记错的话,一个时辰前,殿下刚沐浴歇下。”
萧明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藏渊便看到了一双脚停在他面前,脚背弓起个弧度,指甲修剪得整齐,脚趾有些红。
“我这几日歇息的很早。”萧明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因为我还在装病,既然等的人回来了,那我也不用装了,你说是么?”
说话间,萧明已经走到了藏渊面前。
“抬起头来。”萧明说。
藏渊没有动,“殿下,你今日话太多了。”
“你在怕什么?”萧明问。
“怕您。”藏渊说。
“我有什么好怕的?”萧明轻笑,语气却听不出笑意,只有冷然,“从前我纵着你,你躲着我,如今我只是想跟你多说两句话而已,你就怕我,你说说,到底要我怎么样?”
藏渊:“……”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烛火跳跃
,发出撕裂空气的声音。
藏渊盯着地面的影子,被烛火照得扭曲,辨不清本来面目。
“属下今日刚回来,便来了殿下寝宫,传出去怕是不好听。”藏渊的目光落在萧明的影子上。
他站得很直,目光毫不掩饰的落在藏渊身上,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侵略性。
“你不是一向不在意流言么?”萧明问。
藏渊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就听萧明继续说:“只是想让你多待一会都不行么?”
“那殿下歇着,属下等你睡下再走。”
萧明固执的摇了摇头,“我挺想你的,藏渊,这几日,你有想过我吗?”
藏渊不知道他到底何意,只能沉默以对。
果然,萧明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的说:“我整日都在想,你猜,我在想什么?”
“属下不知。”
萧明突然抬手,勾住了藏渊的小指。
藏渊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萧明拉着往榻上走。
藏渊停止了挣扎的想法,趋步跟在他身后。
“我在想,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说走就走,一消失就是好几天,我倒整日提心吊胆,日思夜想,究竟是不甘心还是真的放不下你,我自己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去想了,总归,惦记的东西,拿到手便不会忐忑不安,惦记的人也是。”
几句话说完
,两人已经走到了塌边,萧明转头望着藏渊,“说好等我睡下再走,不会食言吧?”
他的声音太柔和了,跟他温柔的眼波一样,属于藏渊从未见过的神情。
藏渊不由得点了点头。
萧明满足的躺了下去,“但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我真的能护你周全之后,再说不迟。”
他紧紧握着藏渊的手,闭上了眼睛。
藏渊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时候,萧明经常做噩梦,整夜整夜睡不好,睡眠不足,就容易发脾气,把东宫砸个稀巴烂,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藏渊便去找了安神香,到了晚上,燃在寝宫,若是萧明再做噩梦,他就轻轻拍着萧明的胸脯安慰。
萧明梦中惊醒,一眼便看到了藏渊烛火下柔和的侧脸,眼泪瞬间就出来了,他说寝宫有鬼,他不敢睡。
藏渊便说:“属下不是鬼。”
萧明便直愣愣的盯着他,那时的心思早已无从考究了,他只是哭个不停,哭累了,就抽噎着说:“我没有娘了。”
这话藏渊不知道怎么接,因为他生下来就没有父母,是以没有做声。
萧明问他为何不说话,他如实以告。
萧明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说:“你还有我。”
说着,他紧紧
握着藏渊的手,“你陪着我,我就不怕鬼了,我也陪着你,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萧明说到做到,那些日子,有什么好东西都要先问过藏渊。
藏渊拒绝之后,他便苦哈哈的叹气,“你总是不要我的东西,我又没有别的,这些瓷器他们都说是稀世珍宝,你收着就不难受了。”
萧明不知道所谓的天伦之乐是什么,只知道是极为珍贵的,便想着找同样珍贵的东西来代替,免得藏渊伤心。
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双手捧上这些珍宝,但给的人不要,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藏渊想了想,让萧明摆了个玉石花瓶在东宫,他每日去摘些花来,让东宫除了淡雅的熏香,还有一丝活物生机的香气。
萧明让他采两支花,就像他们一样,互相依存着熬过了那段难捱的日子。
后来,藏渊开始跟萧明疏远,萧明气不过,亲手砸了那个花瓶,像是割断了他们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
之后更是水火不容,处处针锋相对,像如今这样安然的时刻,像是在遥远的梦里。
萧明好像想到了小时候的他们,抓着藏渊手腕的手指在不断缩紧。
没一会,他陷入了梦境,放松了力道,藏渊轻轻把手抽了出来,退出了东宫,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