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几乎要捏不住这小小的一张纸,明明只是风能扬起的重量,落在他手里,不亚于千斤。
全部赐死,一个不留?
这个全部,指的是谁?
东宫上下?
包括高嬷嬷?
萧明心神激荡,从前他只觉得母妃对藏渊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却没想到,她连高嬷嬷也容不下!
萧明又重新把纸条塞了回去,以一种心慌意乱的姿态,仿佛只要他塞得快,就能当做没看到里面的内容。
他的背影更是落荒而逃,几步便跨出了暗格。
藏渊在外面候着,一抬眼便看到萧明脸色苍白,瞳孔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颤动着。
他几步迎了上去,“殿下,何事发生?”
萧明一把攥住藏渊的肩膀,张口间,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把看到的内容告诉他。
但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真的吐出来时,又只是干巴巴的一句,“我乏了。”
藏渊诧异的扬眉,却也没有多问,“那殿下小憩一会?”
“好、好、好!”萧明连连点头,失魂落魄的走到塌前,目光毫无聚焦的在殿内游移,最后堪堪钉在藏渊脸上。
藏渊被他惊惶的目光看得心悸。
怎么他出去一趟,回来之后,样样都大不相同了?
藏渊绕到他身后,帮他捏了捏肩膀,下手之处,他的肌肉绷得死紧,藏渊揉了好一会才放松下来。
萧明耷拉着肩膀,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地上的影子。
藏渊站在他身后,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看上去极为亲密,简直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
他逐渐安稳了下来。
怎么会这么害怕?
母妃已经死了,谁还能替他做决定?
他一个都不会除掉,这些留在身边,陪他荣登大典的人,绝不会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
想通之后,他拍了拍藏渊的手,示意他停下。
“我要去找奶娘。”
藏渊不知道他突如其来的仓皇从何而来,但大概跟他们有关系,沉吟片刻,道:“殿下,凡事不可操之过急。”
萧明的手指无意识的捻在一起,“也对,不能急躁、不能急躁……”
“殿下,今日高嬷嬷还为你准备了别的功课,先做完再想别的?”
“好。”萧明一口便答应了,若是以往,必定得哀嚎一阵,嚷嚷着讨价还价。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萧明究竟看到了什么?
藏渊的目光落在暗格上,心思百转千回。
什么东西能让萧明藏得那么深?
不是苏贵妃的遗旨
,就是皇帝的圣旨。
但皇帝正值壮年,跟萧明向来直言直语,哪怕说的话萧明一时之间不能接受,也总能三言两语挑开他的心结。
那便是苏贵妃的遗旨。
回神过来就想找奶娘,难道跟高嬷嬷有关?
藏渊听过不少苏贵妃的传闻,这个女人天姿国色蛇蝎心肠,卸磨杀驴这种事对她来说只是家常便饭。
要了人家的命,依旧能让别人感恩戴德。
高嬷嬷是苏贵的陪嫁丫鬟,可以这么说,高嬷嬷半生都献给了苏贵妃,哪怕如此,都不得善终吗?
藏渊研磨的手指一顿,心里突然浮现出一抹畅快。
五十步笑百步,苏贵妃连高嬷嬷都不留,更不会留下他!
但那又如何?
他一个奸佞小人,阳奉阴违,能跟忠心耿耿的高嬷嬷死在一处,何其讽刺?
衷心,也不会有好下场,那么,谁还能怨他两面三刀?
藏渊以一种病态的模样盯着萧明的侧脸。
殿下,你也不能怨我!
只是一眼,他便收回了目光,嘴角扬起,看起来心情不错,跟萧明紧绷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做了一大早功课,才把高嬷嬷布置的写完,萧明捏了捏手腕,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也是头
一次觉得这些恼人的功课顺眼。
“我方才……”萧明想要解释方才的异常,就见藏渊望了过来,他一时之间卡了壳,既不想骗他,也不愿如实以告,陷入了两难。
好在藏渊也不勉强,“殿下,坐了这么久,想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么?”
萧明摇了摇头,瘫在美人榻上。
这么浑浑噩噩过了一天,到晚间江沉来换班时,萧明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来,叫住正要离开的藏渊。
“等我睡着了你再走。”
“是。”藏渊应了。
江沉便只能在外面守着,吃了一肚子气。
自从藏渊回来,他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一定是藏渊故意的!
他恶狠狠的盯着藏渊的背影,像是要剐下一层肉来!
藏渊自然注意到了江沉的眼神,偶然间一回头,还未对上他的目光,就见他连忙移开了视线,装作看其他地方。
蠢货!
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白日才跟砚尘发生口角,如今又这么堂而皇之的表示不满,活腻了么?
藏渊几步走过去,轻声说:“去取一支安神香。”
江沉一愣,回过神来又连忙垂下头,速度极快的消失在了黑暗里。
待藏渊回去时,萧明偏头看他,“去哪了?
”
“安神香没了,属下让江沉去取一支回来。”
“不用点了,左右睡不着,你多陪陪我。”
“是。”
萧明靠坐在榻上,面庞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柔和。
“越长大越睡不着了,小时候,我们都不爱念书,经常看到一半就靠在桌上睡着了,每次我醒来,你都还在睡。”
藏渊的目光也柔和了下来。
“我又顽劣,经常在你脸上画一只王八,你很生气,又拿我没办法。”
“然后殿下就骗属下说那是祝我长命百岁,最好别洗了,留一晚,祈愿才会生效。”
萧明便笑了,“然后你真的不洗,等第二天墨汁干了,脸都搓红了还没洗干净。”
“小时候尽犯蠢,星的殿下担待。”
萧明眸色深深,笑意挂在脸上显得那么凉薄,“藏渊,其实我知道,你是故意逗我开心的。”
“殿下……”
“你先听我说,其实,你很爱看书,但是我不看,你也不敢多看,所以在我睡着后,你总是会看很久,等我快要醒了,又装模作样的趴在桌上,随我作弄。”
“那殿下为何不拆穿我?”
为何?
萧明的目光悠远,仿佛在这张成熟的脸上看到了他小时候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