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认(1 / 1)

夜已经深了,初雪未至,仍有些寒冷刺骨。

付珺予接过宫人递过来的白狐披风,仔仔细细地替裴夏穿上,还贴心为她带上兜帽,系上系带。

这副细心的模样,令身后跟着的宫人不由瞠目结舌。

就连最近颇为得宠的那宋姑娘,陛下也不曾如此费心。

“母……”

付珺予牵着裴夏的手,在漫漫长夜中一步步向前。

这样悠闲恬静的时刻,他很久不曾感受到了。

如今这一切就仿佛是一场梦,他若是不紧紧抓紧母后的手,这人怕是又要离他而去。

“叫妈妈。”

避免让外人起疑,裴夏特地让儿子换了个称呼。

其实在孩子小时候,在屏退宫女太监后,她也习惯让兄妹三人叫她妈妈。

这个称呼可以时刻警醒她,这一世只要多活一天,那都是偷来的欢愉。

“你喜欢刚才那孩子?”

付珺予知道她指的是宋珍珍,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那就对人家好一些,就像当初你爸对我一样。”

付珺予的父皇,乃是西虞开国皇帝付笙。

想当年父皇的后宫只有母后一人,不说千依百顺,如珠如宝肯定是有的。

只是单单一人独宠,他就无法做到。

父皇母后去世之后,他为了掌控皇权,早不知道在后宫娶了多少女人。

即使现在遣散后宫,也几乎不可能。

“不一样……”

母后和父皇是彼此相爱,而宋珍珍并不喜欢他。

裴夏能看到他眼底的挣扎,却也没有再劝。

自己缺席了孩子人生的十八年,现在还不是置喙的时候。

倘若那两个孩子真心相爱,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两人之间相继无言,直到来到朝暮殿。

这里是裴夏上一世所住的宫殿。

由开国皇帝付笙亲自监督所建,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裴夏都熟悉至极。

在母后去世之后,付珺予每每被噩梦惊醒,都会来到这里。

亭台楼阁,红墙绿瓦,每一处都如生前般,丝毫不差。甚至就连窗沿上,也不曾沾染灰尘。

两人来到寝殿,屏退左右。付珺予牵着裴夏的手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

“去休息吧,要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吗?”

这样幼稚的事,付珺予六岁后就不干了。

在烛光的映照下,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大暴君,耳根竟有些微微的泛红。

付珺予小声说了句不用,然后径直躺在寝殿的床上闭上了眼。

不到片刻,他睁开眼看到裴夏就站在床边,笑眼盈盈地望着他。

付珺予慢慢伸出手,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一场梦。

裴夏不疑有他,一把抓住他,“好了,我一直都在,现在咱们开始讲故事了。”

“从前有个帅小伙叫小付,他有个青梅竹马的爱人叫小裴……”

轻缓的声音伴随着绵长的呼吸,付珺予不知不觉陷入梦中。

他小时候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小付与小裴,可长大后依旧没有听厌。

梦中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牵着弟弟,母亲抱着年幼的小妹,他们一起插花,焚香,放风筝,父皇就站在一旁,双眼含笑宠溺的看着他们。

突然梦境崩塌,周围的一切都变成泡沫。

眼前的场景成了母后死的那日,整个皇宫挂满了白色的丧幡,无数人的哭嚎就在他的耳边。

在母后运往皇陵的那日,父皇急火攻心,一口心头血吐在墓前,半个时辰后便驾崩随母后前去。

外有东虞的趁火打劫,内有外戚伺机而动,年幼的兄弟三人只能相互扶持。

父皇母后死得极为突然,一些人仗着有开国功勋,想要扶持自己做傀儡皇帝。

付珺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些人丑恶的嘴脸,他午夜梦回久久不能忘怀。

为了年幼的弟妹,付珺予委屈求全,直到他真正掌权以后。

他杀了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杀了那些道貌岸然之辈,杀了那些在朝堂上公然反对他的人。

整个西虞便成了他付珺予的一言堂,他以为自己会快乐,可低头一看,九岁那双稚嫩的手,早已布满了鲜血。

被他杀掉那些人的鲜血,夹杂着痛苦的哀嚎,一点点慢慢将他吞噬,直到无法呼吸。

付珺予闭上眼,有些脱力想要就此睡去,可梦境深处,却散发着微弱的光。

“啦啦,啦啦,啦啦啦……”

轻快的歌声抚平他紧绷的神经,梦境周围的黑暗化作须弥般,慢慢消散。付珺予紧皱的眉渐渐放松,呼吸变得平缓。

天光大亮,付珺予睁开眼,急忙扫过室内,见没人在,他心中更加慌张。

“小礼子!人呢!?”

小礼子等在门口,准备伺候付珺予洗漱,听到声音后,连忙推门进来。

“陛下,奴才在,奴才这就伺候您洗漱。”

付珺予找不到人影,一脚将面前人踹倒在地。

“蠢东西!孤是问你,昨天晚上那女人呢?”

他抬脚向外走去,小礼子跟在身后,拿着鞋子踟蹰不敢上前。

主殿朱门未到,裴夏便看到了衣衫不整的大儿子。

“你这……”

她还未说话,付珺予一把就将人搂进怀里。

他嗓音发紧,只有面前人待在自己身边,才有安全感。

“你去哪了?为什么都不叫我?”

裴夏摸摸头,顺顺毛。

“乖乖,我就顺便逛逛,下次再出去我都让你陪着我,好不好?”

付珺予矜持的点点头,松开了裴夏。

“你先去洗漱,咱们一会一起用膳。”

裴夏看见了付珺予光着的脚,她能够想想,在自己去世的这十八年,孩子们过得应该十分不易。

在两人用早膳时,付珺予轻描淡写地讲述了这十八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裴夏见他不说,也没有多问。

“不过,景卿和思玥呢?他们过得都还好吗?”

付景卿是裴夏的二儿子,最小的女儿付思玥,她去世的时候,那孩子才三岁,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

“都挺好的。”

一想到母后要抛弃自己去看他们,付珺予便忍不住皱眉。

“母后,先在宫里住一段时间吧,您可以多看看宫里变化。”

看着儿子一脸正经的模样,裴夏忍不住摸摸头。

“怎么?想多和母后单独谈谈心吗?”

她本以为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回答,谁知道,付珺予竟然干脆利落地回道。

“对,我想和母后单独在一起,几天就好……或者你要是特别想念他们,我可以让他们进宫。”

他话说的慌乱,裴夏也没理由拒绝,直接答应下来。

见裴夏同意,付珺予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桌子下的手忍不住发抖,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殷勤地帮裴夏盛一碗虾仁蛋羹。

裴夏看着他强装镇定的样子,这孩子,有这么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