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我回到了住处。
这是一家建在西城区铁路旁的老式旅馆,说是旅馆,其实是一栋陈年旧楼。
原先住在这里的居民,多数都搬走了,剩下来的,是图些蝇头小利的。
他们将这二层楼的六个单间简单收拾了出来,改成了对外收费的宿房,住一晚40元。
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我的身上没多少钱了。
楼下的道路旁,可以看到借着路灯昏光归家的学生,施工机器的轰鸣声混杂着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矗立的楼群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很是梦幻。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在告诉着我一个事实:他们在这座城市中,都是有一个归宿的。
而我,浑噩的像个孤魂一般,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屋子里,窥视着眼前的美好。
将吉他倚靠在墙边,我坐在了一张木质的硬板床上,透过纱窗望向天边的明月。
月光透过纱窗照在屋内,让这间原本光线昏暗的小屋顿时变得明亮。
我才发现,今天的月亮,是圆的。
这轮圆月,像极了一个神情冷漠的雍容妇人,她的手上拿着面镜子,正映照着眼下如同烂泥般的我。
她仿佛在对我说:“看看你自己,看看眼下如同烂泥般的生活,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
在反复的吞云吐雾间,我想起了已经离世的韩瑶,想起了,曾经在大学里无数个欢愉的日夜。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她穿上婚纱的样子,我真的很想看看,穿上婚纱的她,究竟是什么样的。
可这看似简单愿望,如今也再难实现。
……
愣神中,我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虽然心里也清楚抽多了对肺不好。
可思念就像一剂毒药,在这个本就清冷孤寂的夜,让我开始克制不住的想她。
闭上双眼,世界变得一片漆黑,在这种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吸进肺里的烟雾起了作用,它像是麻痹了我的痛觉神经,让我抽搐心房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一根烟燃尽,兜里的手机却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我看着屏幕上显示着来电人,写着:“母亲。”
我没有犹豫的接了起来:“妈,这么晚了你还没休息吗?”
“儿,妈睡不着,想听听你声音,你在汉城怎么样,找到住的地方了没?”
电话那头,是一道我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女声,声音担忧中透着慈爱。
“妈,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已经找到住的地方了。”我说道。
“哎……”电话那头,是一声低沉的叹息。
“你身上的钱够不够用,不够的话,妈卡上还有点。”
她的声音仍旧慈爱,仍旧担忧,这让我的一颗心微微一颤。
“不用了,你留着吧,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工作。”我说。
电话那头的母亲闻言,连忙说道:“工作不急,你先将自己安顿好,身体第一,健康第一。”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母亲聊的尽是些生活上的琐事,并嘱咐她保重身体,便挂断了。
三分钟后,手机短信的提示音响起。
是母亲发来的:“儿,既然到了汉城,就将心安下来,不要担心家里。”
“有时间的话,给你爸打个电话,你们父子俩……从无话不说变成现在这副无话可说的模样,妈看着心里很痛苦。”
落款:“记得每天按时吃饭。”
看着短信上的内容,我不觉湿了眼眶,因为,它让我意识到:自己是有人挂怀的。
……
母亲心中的“痛苦”,源于我在二零一四年做出的一个选择。
那时,正值三月,春光正好,韩瑶也尚在人间。
只是她的身体日渐愈下,不得不在医院里继续接受治疗。
而我,则在江宁政法大学继续完成着自己的学业。
大四,班里不少同学被学校指派到各律所进行实习,成绩优秀的则有转正的机会。
我则被导师刻意的安排进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单位,美其名曰:增长见识。
……
那是一所经常关押经济犯的监狱,建在江宁城北的郊外,距离市区有六七十公里,上不沾天,下不沾地。
我在这里面负责文员的工作,因为是法学科班出身,可以经手的案件卷宗不少。
不同于市区里那所只关押刑事重刑犯的监狱。
这里关押的,多是些发不起工资、盖建烂尾楼的承包商,欠钱不还的老赖,以及手上有些灰色产业的头目。
他们先前都是社会上“有面”的那类人,所以,管教也告诉了手底下的人,硬来不得。
偶尔,遇到几个嘴硬的,也不是拿警棍抽打,而是拿着一个空掉的矿泉水瓶在大胯或是腰间抽打一番。
这样做,一是安全,不会因为下手重了导致脏器破裂,产生内伤。
二是因为,在外面时这些老板享尽风月,骄纵惯了,些许的皮肉之苦也够他们受一阵子。
而有些为了不挨打的,则会使些小伎俩,收买或贿赂看管他们的人。
提前在家人探监期间,让其多带些“人事”,送于这里的管教,再由管教亲自发给手底下的人。
所谓的人事,也就是好烟,好茶,好酒,还有可以折现的物件。
那段时间的我,每天活的像一具傀儡般,机械的重复着手头上的工作,拿着纸张打印、复印、誊抄卷宗。
或许,我是胆小的,是不会顺势而为的,是害怕自己久而久之也会变成一条只知阿谀奉承,攀附他人的寄生虫的。
2014年6月3日,这是我即将从江宁政法大学毕业的一天,也是我离转正机会最近的一天。
但我却在这天,向江北监狱提交了辞呈,亲手烧毁了自己的实习报告。
在我向监狱提交辞呈的一周之后,我的导师找到了我。
他说我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的瞎子,是看不清现实残酷的疯子,是自毁了前程的傻子,彻底和我断绝了来往。
他不知道的是,当时韩瑶已经走了,我在事业和爱情的两条道路上双双失利,变成了一只真正意义上的丧家犬。
如今在看,江北监狱给的条件的确不错,转正之后就有编制,还是在职事业编。
月薪在我当时生活的城市不算低的,足以让刚从政法大学出来的我,在这暗流涌动的社会上立足了。
可我,却主动放弃了这唯一的机会,而我的这个选择,也彻底的成为了父亲的难消的心病。
自此事后,他就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
当今社会,“考公”被很多人当做是人生的信条,或改变人生的“机会”,事实也的确如此。
有许多好材料为顺应时代一股脑的扎进这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暗河中。
在这条河里疯狂的奔游,疯狂的追逐,急切的想要游上岸去,哪怕过程中碰到礁石弄的头破血流,也不停歇。
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想让自己眼前的生活提高一点,过得好点,这没有错。
只是,水下不知岸上苦,岸上已知水下深,千人千面,千面千心,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如果说,重新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仍旧会辞掉监狱的这份工作。
因为,当一只良心健在的丧家犬,也好过当一条只会趋炎附势的寄生虫。
……
人声渐稀,窗外那抹银白的月光依旧皎洁。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思考着一个问题:“既然已经来到汉城,我又该做什么?”
片刻,我掏出了那张画有鸢尾花的黑色名片,看着上面的内容:【荆楚州汉城市万金街2号,幻夜酒吧。】
这是今晚那个名叫秦伊颜的美丽女人给我的,我是否可以凭此,改变自己眼下的现状……?
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一楼的柜台处,从钱包里中抽出四张已然邹巴十元钱和身份证。
“退房。”我朝柜台边正玩着手机的胖店员说道。
他似乎没听见我说的话,仍旧专心的打着手机上的游戏。
见此,我不多言,将钱拍在台案前,转身朝外走去。
……
早上五点,街道上人烟稀少,只有泛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一阵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汉城早上的风很凉,透着股沁入骨髓的湿冷感,这让我不得不紧了紧上身单薄的衬衣。
在走了近两小时后,我来到了这间昨晚的和秦伊颜见面的酒吧。
酒吧里,残留着些许香烟与酒精的味道,想必是昨夜消费的客人留下的。
我走到吧台前,和正擦拭酒杯的酒保打了声招呼:“你好,请问秦伊颜,秦老板在吗?”
这时,那酒保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座位:“秦姐在那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同昨晚一样,穿着那身黑色的连衣裙,慵懒的斜靠在一旁的沙发上。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了她:“秦姐。”
秦伊颜抬头看了我一眼,微微上扬的嘴角,成熟中带着一股自信的锐气,看样子,她早知道我会来这里。
“陈患。”她叫了声我的名字。
“坐吧,昨晚我们见过了。”不知是不是宿醉通宵的缘故,让她的声音听起来陷进沼泽里的车轮,沙哑低沉。
我坐在了她的对面。
“你怎么没有给我打电话?”她直截了当的问道。
我迟疑片刻,然后不好意思的笑笑:“时间太早了,怕打扰到您,就没有打。”
秦伊颜点了点头:“嗯……听起来似乎是不错个的理由。”
“秦姐……”我有些不好意思的开了口。
“嗯?”
“我……想在您的酒吧谋份差事,可以吗?”我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秦伊颜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很坦诚。”她拿起桌上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说道。
“不过,想要在这里立足,得有个一技之长,毕竟我这里不养闲人。”
言语间,透出有几分威严,这让我感到身前像是多了道不可逾越的高墙。
“阿明。”这时,秦伊颜抬手朝着吧台打了个手势。
正擦拭着杯子的那名酒保听到后,连忙放下手上东西,小跑着朝这里而来。
“秦姐,找我什么事?”被唤作阿明的酒保来到近前,很是恭敬的弯下身,朝秦伊颜问道。
“将今晚酒吧歌会的票给他一张。”秦伊颜指了指我说道。
“好的。”说着,阿明回到柜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票据递给了我。
这是一张红黑相间的票据,在票据的左边,有着一个很是性感的女人剪影。
在剪影旁边,是关于幻夜酒吧歌会的宣传语:“你孤独吗?你寂寞吗?你渴望自由吗?”
“今夜,让我们抛却俗世的肉身,燃烧寂寞的灵魂,一醉方休吧!”
ps:全场酒水免费,你心动了吗?
这些字体大的有些夸张,一眼望去给人一种很是强烈的视觉冲击感。
我有些好奇的问道:“秦姐,这是?”
“嗯……不妨告诉你,这间酒吧,是我经营的心血,今天,是它开业的两周年纪念日。”
“为此,我请了几个专业的艺人,但其中一个有事来不了了。”
“你,可以顶上吗?”说话间,她用一种审视的眼光询问着我。
闻言,我一怔,旋即还是点了点头:“应该,没问题吧……”
“我要的不是应该,是肯定的回答,能做到吗?”秦伊颜又一次朝我问道。
“可以。”我点了点头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