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西城区,万金街辖区派出所。
审讯室里,年老的警察将刺眼的探照灯对着我晃了两下。
门外,站着方炎,高雪,和两名值夜班的年轻警察。
而那个鼻青脸肿的花衬衫男人则被带到了另外的一间审讯室。
“姓名,性别,年龄,身份证号。”
“陈患,男,23岁,身份证320-115-1993-xxxx-xxxx。”
“江宁开头的身份证?你不是荆楚本地人?”年老警察扶了扶眼镜,抬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我面上无所谓的笑笑回道。
“根据调取的路段监控来看,你在打完人后,抢过对方手上的刀,并将其抵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你知不知道,这是一种极端的,极不可取的危险行为!”老警察语气严肃的说道。
“我也没办法啊,是那老东西先动的刀。”
“虽然有些过激,但也属于正当防卫,你们不先审他,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先前在江北监狱做文员的时间太长,眼下派出所的这种例行询问,真的让我没有丝毫发怵的感觉,反而像回家了一样。
“年轻人,注意你说话的态度!从警数十年,我还没见过哪个人正当防卫是拿着把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
“如果这刀下去,那今天这场民事案件,就会变成刑事案件,这不是我们想要看到的!”
“是我的错,不该用这么极端的方式解决问题。”我语气有些敷衍的回道。
那老警察很是嫌弃的看了我一眼,像是不想在和我多说什么,朝窗外招了招手。
这时,一名年轻的警察将站在门外的高雪引了进来。
她在来到这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一切要讲规矩,依据,逻辑的地方时,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彻底松散了下来。
“报案人,请你简单的陈述下今晚的遭遇。”老警察语气严肃的朝站在自己对面的高雪说。
闻言,高雪将自己今晚的遭遇一五一十的交代给了面前的老警察。
“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写完笔录,老警察将记录本重重合上,叹了口气说道。
“你去把罚款交一下,性侵未遂属于恶性事件,那个花衬衫的男人我们就先拘留了,有结果后通知你。”老警察转头对我说道。
总之意思就是一句话,我今晚惹到了烂人,就得认栽,就得交罚款。
在上缴了2000块的处罚金后,我又被年老警察拉到一边口头教育了一番。
而那个想要侵犯高雪老泼皮,则喜提了15天拘留“假期”,作为冲动过后的“奖励”。
不过,拘留也只是暂时的,等待他的,或是三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
凌晨2点,夜色盖过了汉城原有的喧嚣,回归到最初寂静无声的模样。
从派出所出来后,我来到路对面的马路牙上,点上一根烟,静静的享受着深宵带给我的一丝慰藉。
在抽完一根后,我又给自己续上一根,我很享受尼古丁在肺叶停顿片刻,又轻吐而出的感觉。
看着浑浊的烟雾轻轻上升,旋即又消散无际,仿佛带走了我心中一切冗杂消琐的烦恼。
“别抽了。”这时,高雪径直来到我身边,一把夺过我噙在嘴上的那根烟。
我看了她一眼,心中寻思着怎么样将那根尚未点燃的烟从她手上抢过来。
“今晚……谢谢你了。”高雪看着我,语气认真的说道。
“我没做什么,只是碰巧遇见了不平事,我想,换成其他人,也是会教训他的。”我无所谓的说道。
高雪看着我,眼神里似乎含着歉意:“陈患,抱歉,今晚是我喝多了,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我看着眼前的高雪,此刻,她终于真正的放下了对我的敌意。
“你和曹天,关系很好吗?”这时,我冷不丁的朝高雪问道。
“嗯……?怎么会突然这么问。”
“从我们在幻夜酒吧见的第一面,你似乎就因为曹天这个名字一直在针对我。”
“曹天……是我男朋友,今晚本来答应了我,一同来幻夜酒吧演出的……”高雪说。
“结果,他去了东城区那边演出,没履行对你的承诺。”
“你心中有怨,将气一股脑的撒在了我这个只见了一面的陌生人身上。”
“是这样吗?”我一双眼睛盯着面容有些憔悴的高雪,语气淡漠的说道。
“嗯……”高雪低低的回应了一声。
“啧。”我有些嫌弃啧了一声,然后伸手去抢高雪夹在指缝中的那根烟。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她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想到今晚她的遭遇,的确也受了些惊吓,我索性又收回手。
“抱歉……”闻言,高雪将头埋的有些低,那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行了,有这道歉的功夫,还不如把烟还我。”我伸了伸手,示意着她将烟还给我。
见状,高雪有些犹豫,下一刻,她就将那根烟摔在自己脚下,然后抬脚将其踩了个稀巴烂。
“我说了!不让你抽!不让你抽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听!为什么就是不听!”
我听着这道突如其来的、有些嘶哑的吼声,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一时之间,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是情绪处在崩溃临界点时,表现出来的模样。
身旁的方炎在这时默默的上前,轻缓的拍着她的背,帮她顺着气。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我在心中长叹口气说道。
……
“既然误会说开了,那我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住哪?”这时,方炎说道。
今天是我入职酒吧的第一天,虽然得到了一份收入看似不错的工作,但一直没有彻底解决掉住宿的问题。
这样想着,我同方炎说道:“之前我住在西城区火车站旁的旧楼旅社,一晚40块,也便宜。”
闻言,方炎有些惊讶,不知是惊讶我说出了自己不堪的现状,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你这头上才缝了针,得找个环境好点的地方将养一阵,不如,去我家吧。”方炎说。
“将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带进自己家,会不会不大好。”我说。
“平日里那是间空房,我不常住,也就周末我堂妹回来时,偶尔住两天。”
“而且,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不必这样客套。”
有时,男人在建立友谊这件事上,真的超乎想象的简单。
他们可以是拥有共同的目标,可以是喜欢同一部番剧,可以是玩了同一款游戏。
也可以是,只有一面之缘,互相看得顺眼,就像,现在的方炎和我一样。
“我跟你回去,那她怎么办?”我指了指高雪。
如果真将这样一个受到惊吓的女人独自扔在深夜的风中凌乱,说不定又会引来藏在深处的饿狼。
“这倒也是,附近也没有宾馆……”方炎皱着眉头。
“我自己打车吧。”这时,高雪说道。
“你一个姑娘,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晚上一个人坐车还是不安全,只此一次吧,明天我开车送你回公司。”
说完,方炎走到远处,打了通电话,不知和对面说了些什么。
半小时后,就见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了马路对面的花坛处。
从车上走下了一个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没有做过多了解释,就将我们一行三人引上了车。
这一行为,也让我清楚的知晓了,眼前的方炎,不仅仅是一个参加商演的艺人这么简单。
而高雪,似乎对眼前的事物早已习以为常,脸上没有过多的惊讶。
……
方炎的家,坐落在距离汉城市区约50公里的白云路上。
这里名为碧玺园,环境很好,一眼望去都是清一色的高级住宅。
周遭绿植成椭圆状团簇在一起,看得出,它们是有专人照料的。
脚下的柏油路光洁如新,被修葺的很是平整,走在上面并不像灰砖地那般硌脚。
或许,这样做是为了居民的安全着想,更深的,则是一种阶级、或是身份地位的象征。
在和那中年司机打过招呼后,方炎将我们引上了楼。
……
眼前的房屋整体装修风格偏古典,看起来很雅致。
正厅两侧的墙纸,选用的是淡黄色带有云纹图样的,地板则是偏暗的棕榈色红木地板。
在客厅对面的上方,是一个二层小楼,想必那上面是卧室的所在。
这里虽称不上是豪宅,但就像方炎说的那样:只是一个人住,已经有些绰绰有余了。
这时,方炎的手上拿着两个酒杯,看起来是用来喝威士忌的,但现在里面装着的却是温水。
“刚翻了半天,没找见合适的杯子。”说着,他将杯子放在了茶几上。
酒杯里面盛着的温水,像是妥协了婚姻的夫妻,本就不合拍,可最后却在名为“时间”的容器里慢慢相融了,就这么将就着糊涂的过了大半辈子。
多数人,在寻爱这个看似漫长实则极短的旅程中,购买的是一张名为“合适”的车票。
虽然,这样的说法有些偏颇,但揭开爱情这层神秘的面纱,在其后的,是倚靠金钱作为支撑的,所谓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常。
……
我喝了几口水,在将杯子重新放回茶几上时,方炎突然问我:“陈患,你为什么来汉城?”
高雪也在此刻,用一种探询的目光望向我,此刻的她,已经将自己打理了一番。
比起先前在酒吧浓妆艳抹的模样,多了几分清纯,的确称得上一声美女。
我似乎意识到了,方炎为什么要在此时问出这个问题。
旋即,取下身后这把老旧的吉他,递到了方炎手上:“你当时在酒吧,猜的没错。”
“这把吉他的确是一个女孩给我的,准确的说,曾是我女友送给我的礼物。”
闻言,方炎露出一副了然的神情:“我一早就看出来了,因为,你在看它时的眼神很特别。”
“可能你自己没察觉,这是只有在思念某人时,才会拥有的眼神。”
闻言,我并不意外,只是笑了笑:“说起来,我来汉城的理由有些荒诞。”
“幻夜酒吧的老板秦伊颜,是女友在电视上无意间看到的一个女人,那期节目是有关汉城文旅宣传的,电视台的人有采访到她的酒吧……”
“女友是个很乖巧的女生,对社会上的一些人事知之不深。”
“在她眼中,秦伊颜是很耀眼的那类人,姣好的容貌,修长的身段,还有浓艳的妆容,无不在吸引着她。”
“就像从未出窝的雏鸟,有天,突然见到了傲游天穹的鹰。”
“她一直梦想着来汉城看看,亲身感受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那她怎么没和你一起来?”这时,一旁的高雪忽然向我问道。
她无心的言语,勾起了我心底深处那块最柔软的地方。
虽然免不了痛苦,但我还是指了指吉他的底部,高雪也朝我所指的地方看去。
在吉他底部,有用黑色的油性记号笔写着什么,上面的痕迹有些模糊不清。
但隐约能够看个大概,那是两个缩写的英文字母和一排数字:hy,199361-2014513
在高雪看到后面年月的日期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她终究没有开口。
偌大的房间里一时间静的落针可闻,只剩墙壁上方形的时钟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了足有30秒。
“她叫韩瑶,昨晚,是她离世一周年的日子。”这时,我打破了长久的沉默说。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不知道你……”高雪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的说。
往日的幸福就像是电影片段一样,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放映、回闪。
之后,我和他们讲述了我与韩瑶的过往:年少懵懂的情愫,总是单纯的,不掺一丝杂质的。
仿佛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信徒,一见钟情这样看似天方夜谭的事,居然真的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在大一开学不到一周的时间,韩瑶突然找到了我,然后莫名的告白了。
刚考上江宁政法大学的我,把心思铺在了书本上,认为只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而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当时,没空去想,索性就拒绝了她。
常言道:日久生情,这个词的出现,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后面很长的一段时间,韩瑶制造了许多刻意的“偶遇”。
而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每天都会出现在我宿舍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感情这东西虽看不见摸不着,但总能在关键时刻打动人心。
时间久了,身边的室友也在这种潜移默化中,默认了我和她的关系。
而且,他们认为,如果我不为此作出正面的回应,就算不得是个男人。
对此,我也只是笑笑,心里想着:在等等吧。
时间一晃,转眼就到了大一的圣诞前夕,韩瑶耗“巨资”3000块,买来这把木吉他,当礼物送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省吃俭用5个月,用食堂兼职来的钱买的。
我敬佩她坚定的毅力、追爱的勇气,还有身上那股总是不服输的劲儿。
逐渐的,我开始习惯有她的每一天,开始在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等反应过来时,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这让我感到,她已经住进了我的心,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
方炎和高雪静静的听完了一切,在这一瞬间,他们似乎都很有默契,都选择了用长久的沉默回应如此沉重的话题。
半晌,我苦笑着说道:“我人生的五分之一,是一本低俗小说,翻开之后,或许只能引得堂前看客一阵哄笑罢了。”
这时,高雪说:“陈患,我为自己先前的行为,向你道歉,今晚我一直在刻意针对你,是我的错。”
“因为当时,只觉得你是个性格有些差劲的行外人,不配……”
说到这里高雪顿了顿,换了个词:“是不能顶替天哥,对不起。”
“这是你今晚第三次向我道歉了,的确,我这人是有些无趣,但最基本的通情达理还是有的。”我说。
高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看出她脸上已经有些困意:“要是困了,你就去先睡吧。”
这时,一旁的方炎对高雪说道:“条件有限,你今天先将就一晚吧。”
“二层最里侧的那个卧室被褥是新的,衣柜里有临时浴袍,旁边衣架上有睡衣。”
“卫生间的洗漱台上有一次性的毛巾和牙刷,那是我每次有演出时,从宾馆带回来的。“
“浴霸开关往左是热水,可以调到中间偏左的位置,那样,水很舒服。”
听着方炎平常的话语,我有些惊讶。
一方面是惊讶他的细致入微,因为,他连牙刷和毛巾这样的小事都注意到了。
一方面是他居然将此事说成“条件有限”,这话着实有些豪横了。
……
夜色如墨,偶听得几声虫鸣。
穹顶上,悬挂着的那轮弯月好似一个害羞的姑娘,隐在了雾霭层层的云彩之后。
我站在阳台窗前,点上一根烟,望着夜空上屈指可数的星星出神。
这时,方炎走了过来:“又抽上了?”
“嗯。”我点头轻应一声,
“给我也来根。”我从烟盒里的烟抽出一根递给他,然后帮他点着。
苦涩的烟雾弥漫在他的口腔中,让他皱了皱眉,下一刻,他竟呛出了声:“咳,咳咳,咳……”
我看着他的模样:“你第一次抽烟?”
他点了点头,见此,我一把夺过他嘴上的烟头,将其摁灭:“那就不要抽,烟这东西抽多了上瘾的。”
“你既然知道抽多了会上瘾,那还抽它干嘛。”方炎问我。
“或许,我抽的不是烟吧……”我说。
“那是什么?”
“是过往,只有通过朦胧的烟雾,才能见到那个被困在名为过往的镜中,意气风发的自己。”
“听你这么说,你曾意气风发过?”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些不值得回忆的往事罢了。”
这时,方炎认真的看着我说:“作茧自缚,画地为牢,你的人生迟早是会被耽误的。”
“生活是个冷漠的女人,她不会因为你暂时的悲伤回望你。”
闻言,我微微一怔,心里想着:“眼前这个年纪比我小上三四岁的大男孩,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感悟?”
仿佛是为了印证我的猜想,方炎说道:“我父母早年离婚,之后又各自重组了家庭,这间房子是堂妹一家的。”
“她的父母现在在国外,她又在羊城读书,这里,多数时间就我一个人住。”
他的语气很是平淡,仿佛讲的不是自己,而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之所以将心中的脆弱的一面抛开给你看,是因为看出,你不是一个将他人心事当成把柄的人。”
“从你今天打那个泼皮的举动来看,出发点是好的,是为了保护高雪不受侵扰,你是个骨子里正直的人。”
方炎说话时的语气很是认真,这一刻,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在用自己为数不多阅历与经历安慰我。
也真的,把我当成了唯一能够交心的朋友。
方炎拍了拍我的肩膀:“希望,你可以从女友离世的悲伤中尽快走出来。”
“我……会试着放下的。”似不想令他的苦心白费,我思考了好一会回道。
……
因为头上有伤,不能洗澡,我索性简单的洗漱了下,就躺在了床上。
身下的席梦思给人一种很是舒心的感觉,仿佛随时可以入梦,可我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不断闪过在汉城遇到的人和事:气质狠厉的严开来,给了我一份工作的秦伊颜,与我相见恨晚的方炎,气质绝佳但行为有些不着调的高雪,还有今晚和我发生了冲突的那个花衬衫泼皮。
从江宁来到汉城这座陌生的城市,在毫无防备中遇见了这么多人。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或许,真的就像方炎说的那样,生活真的是个冷漠的女人,不会因为我短暂的悲伤,停下脚步回望我、宽慰我。
这一瞬间,我真的很想给自己再续上一根烟,然后在迷幻的烟雾中,找寻自己那不得而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