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做什么?”就在这时,一道冷冷的,熟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对上的是方炎那张神情冷漠的脸。
他的眼神很冷,很冷,就像是十月间结霜的寒潭,幽深彻骨。
“呀,方大少!您回来啦!”说着,夏烟烟忙站起身,她的脸上带着笑容,如藕般细嫩的胳膊挽上了方炎的臂弯。
方炎轻描淡写的看了我一眼,对面前的夏烟烟说道:“烟姐,陈患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不经逗的。”
“嗯?是这样吗?”夏烟烟将目光投向我,“我倒觉得,他蛮健谈的。”说着,还不忘向我抛了个媚眼。
夏烟烟这一举动,令方炎的脸色更阴沉了。
此刻的我,有些坐立难安。
因为,我发现自己似乎陷进了这两人复杂的关系中,就像是一只风箱里的老鼠。
夏烟烟似乎察觉到了方炎的异常,附在他耳边说道:“好弟弟,等你下次来,姐姐好好陪你。”
却不知,这话究竟是对方炎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方炎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在沉吟半晌后,对我说道:“曹天在二层的包间,我们走吧。”
然后,他不留痕迹的挣开夏烟烟挽着他的那只手,头也不回的朝前走去。
……
金麟会所二层的楼梯,是半悬空回旋制式的。
左侧把手是用透明的水晶制成,台阶则用的是见不到一丝瑕疵的白色大理石。
昏暗的紫光打在洁白如玉的石面上,隐约间,能看清踩在上面的脚印。
方炎在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后,偏头朝我说道:“陈患,希望你能够明白一件事。”
“今天,我带你来这,是因为曹天要见你,原本的你,不属于这个圈子。”
方炎的语气很平静,但在这平静下,我听出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我有些弄不懂方炎为什么会突然警告我。
思来想去,一张有些妖媚的,女人的脸浮现在了我的脑海:夏烟烟。
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方炎才警告我的?
“方炎,你,是不是喜欢夏烟烟啊?”此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小心翼翼的。
闻言,他的身子微微一怔:“烟姐把自己名字告诉你了?”
“对啊。”我很大方的承认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似有不甘:“我照顾她了近一年,只知道她的艺名。”
“你今天和她说了什么,她竟然将自己的真名告诉你了。”
似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无非是人生,理想之类,虚无缥缈的话题。”我说。
“真没看出来啊,陈患,你沉默寡言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祸心。”此刻,方炎语气嘲讽的说道。
闻言,我有些懵圈:“包藏祸心?我包藏了什么祸心?”
“看来是我来早了,不然你是不是要将自己的人生理想谈到床上去?”
“你真误会了。”我极力的想给方炎解释清楚这段还未成型的露水情缘。
“做小姐的,拜金者居多,你平时给她那么多,比起我,她当然选择你啊,对不对。”
“而且,我之前也说过的,无法接受这种纯粹建立在利益之上的关系。”
“所以,你刚才看到她倒在我身上,真的只是偶然的意外罢了。”
此时,方炎的脸色才好看几分:“陈患,出去之后,忘掉今晚发生的一切。”
“阿烟于我而言,是与众不同的,我想带她逃离这里,逃出这个充满了情欲的圈子。”
言语间,听得出方炎很在乎夏烟烟。
只是,我实在有些想不通,那个似狐媚子的女人,似比眼前的方炎大了五六岁的样子。
这两人之间,是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吗?还是说,这只是方炎的一厢情愿?
这样想着,我和方炎说道:“我和她之间没有一丁点男女之情,现在没有,未来更不会有。”
“这样,你可以放心了吗。”
“嗯。”方炎淡淡的嗯了一声,朝走廊最里侧的那个包间走去。
今晚发生的这件事,让我与他的关系在无形之中产生了一道隔阂,或者说,是裂痕。
然后,在内心深处,又响起了那道声音:“我和方炎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
这是一间最低消费5000的包间,内饰很奢华。
四周的墙壁上挂着我看不大懂的西方油画,房间里的灯光比起室外要亮上不少,整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暖色调。、
正中位置的沙发上,年轻的男人从果盘中扎起一颗圣女果喂进了身旁女孩的嘴里。
那女孩有些战战兢兢的的张开小口,将递到嘴边的圣女果吃了下去。
“既然做了这一行,性子就要练得浪荡些,你这样怕生,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我该如何形容男人的声音呢?比起方炎低沉沙哑的嗓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很亲切,似乎带着一种很强的说服力。
如果将这副好嗓子放进午夜情感电台或是心灵鸡汤之类的朗诵,那无疑会受到许多人的追捧。
“天哥,我将他带来了。”这时,方炎开口说道。
那男人转过头,下一刻,我对上了他那双有些深邃的眼睛。
男人生着一双很是好看的杏眼,鼻梁高挺,额前的眉毛似剑身般平整,理当是常有打理的。
一头银灰的短发不规则的搭散在额前,他的上身穿着件做工精良的黑色带领风衣,内搭一件灰白的t恤。
下身是一条如同油墨般深蓝颜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深棕色的系带中筒靴。
看得出,他是个相当注重仪表的人。
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材有些瘦削,而且,比起常人健康的肤色,他的肤色呈现出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
有那么一瞬,心中的感觉告诉我:眼前的这个男人,似乎不像方炎所说的,只是【星辰娱乐】旗下的当红台柱这样简单。
……
“你就是陈患?”男人微笑着看向我,语气随和,丝毫没有明星的架子。
“对。”我点了点头,淡漠的回道。
“来这坐。”年轻男人指了指沙发,对我说道。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男人微笑着对身旁的女孩说道:“苏雨,你去陪着他。”
闻言,名叫苏雨的女孩有些拘谨的坐在了我的旁边。
面前的这个女孩,穿着一袭象牙白的长裙,玲珑小巧的身段似栖息在枝头的黄鹂。
看着她略施粉黛的面庞,我突然想起了已经离世满一年的女友,韩瑶。
虽然她们两人的长相不同,名字不同,但气质这块,可以说,是如出一辙,都带着一种涉世未深,很乖巧的感觉。
……
这时,男人将我上下打量一番:“下次,记得将自己好好打理一下,不然对不起你这张俊俏的脸蛋。”
闻言,我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穿着。
上身那件白色的衬衣已经洗的有些发白,下身是一条黑色的束脚休闲裤,脚下那不知名的细带鞋面上也沾着些许灰尘。
这是我从江宁来汉城的第一天所穿的衣服。
因为,当时从家里走时,除了那把韩瑶送给我的旧吉他和买车票的300块钱,什么都没拿。
“老话说,好马配好鞍,第一印象尤为重要。”
“虽然我这人不大会从外形上给人下定义,但你还是得注意下自身的形象。”
“想必从方炎那里,你多少听到过我的名字,我叫曹天,也是秦伊颜口中,那尊她供养不起的大佛。”
直到现在,曹天的语气也没有改变,仍旧随和,在这种随和下透着种言不而喻的魔力,让人听后就想要服从似的。
“您说的对,等我闲下来后,就去换身行头。”
这里,我的回复,用的是“您”,而不是“你”。
因为,身处此地的我,看到了名为“阶层”的台阶,这层台阶是我这样的一个普通人,穷极一生也走不上去的阶梯。
这时,曹天说道:“今天找你,是想聊聊一周前发生的事情。”
“听高雪说,那晚在幻夜酒吧演出过后,遇到了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变态,当时,是你出手救了她。”
“她当时受了惊吓,模样有些狼狈,我刚巧碰上,就出手了。”
言语间,我没有和面前的曹天提及高雪当晚在牛杂馆拿啤酒泼我的事情。
“那就没错了。”说完,曹天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沓红钞:“这里一共是2000块,你自己点点。”
我看着放在面前的一沓红钞有些不明所以。
只听曹天解释道:“你那晚打人,不是上缴了2000块的罚款吗,这些钱是补给你的。”
在我即将伸手去碰放在面前的那沓红钞,心中也跟着感叹今晚还有意外之喜时,异变突生。
一只很是好看的,纤细的,略显苍白的手拉住了我:“不要急着收。”
曹天面带微笑的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中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神情:“我有些事,想问问你。”
我心中略感诧异,不明白曹天为什么会在此时拦住了我。
“啊……好的。”我将手收了回去。
“你和西城区万金街上那间幻夜酒吧的老板,秦伊颜,关系好吗?”
曹天的话,让我想起第一天来汉城时,那个留着一头栗色长卷发,穿着件黑白格子连衣裙的美丽女人。
面对因为女友遗愿,从江宁来汉城见她的我,面对和她仅有一面之缘,落魄的如同丧家犬般,陌生的我。
她没有丝毫嫌弃,甚至给了我一份驻唱的工作,让我能够在汉城这座充满欲望的大都会,得以安身。
对此,我心怀感激,在内心深处,我也早已将秦伊颜当成了自己的亲姐姐。
因为,这种在无意间给予他人的善良举动,是非常可贵的。
……
但曹天为什么会突然问起我和秦伊颜的关系?他想做什么?
这样想着,我警惕心起,对曹天说道:“曹哥,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陈患,别紧张,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曹天似察觉出了我语气中的警惕。
自己说话时的语气明明很平常啊……为什么还是会被面前的曹天识破?
似看破了我的心思,曹天说道:“学生时期,我就读于德国的班贝格大学,专业是心理学。”
“我草……”我在心里感叹一句。
德国班贝格大学,始建于1647年,其中,传媒与心理学两项学科在全球有着很高的知名度。
“也难怪我的警惕心被面前的曹天识破,原来我和他不是一个层级的。”
“也许是自己在交谈时,某一个惯性的动作或是微表情,把自己彻底出卖了。”
“这就像水浒说的,假李鬼遇见真李逵一样。”
“不过也没事,我和他没有利益上的来往,先看看他会说些什么,这是个我得罪不起的主……”
曹天接着道:“常在夜场厮混的人,身上多多少少会沾上些所谓的风尘气,你的身上完全没有这种气息。”
“相反,你的一举一动更像是在端水,谈吐中透着种小心翼翼,这种气质多出现在体制内的人身上。”
“在当驻唱前,你一定就读或从事着和体制内有关的工作,没错吧。”
此刻,我就像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猴子,站在人工建造的假山上,隔着那层薄厚不均的玻璃任由来往的游客观赏。
这时,曹天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他从风衣左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透明塑料袋,里面放着一颗很小的透明药丸。
“这东西,你应该熟悉吧?”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在我听来,仿佛是恶魔在耳边低语。
……
在江宁政法大学读书时,除了日常要修习的专业课知识之外,还有一门单独的药理课。
台上戴着老花镜的老教授,会给我们讲一些有关精神类药物的科普知识。
曹天拿出的这颗透明的药丸,我的确很熟悉。
这是一种精神类药物,名字不便透露。
这种药无色无味,常有心怀鬼胎的人将其投放进果汁,可乐,以及茶水之中。
在想方设法的让身边女伴或是其他的目标喝下之后,会对其进行一系列不可描述的禽兽行径。
这也是为什么,近些年酒吧、会所、足浴店常常会遭到突击检查、甚至查封的原因。
有些亲身经历了这种禽兽行径的受害者,变成了多数人口中:“不自爱的人。”
他们肩上扛着一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大旗。
肆意的践踏着,破坏着受害者心底最后的一丝尊严,殊不知,这种行径其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寻求未知的刺激,是人的本性使然,只是在这条深邃的赛道上,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在黑暗的环境中待得太久,等再次见到光明时,第一反应,不会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而是眼睛被光照灼伤的愤怒与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