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塑胶袋里装着的药丸,我压下了心中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火。
然后,在长久无声的沉默中,给自己点上一根烟,毫不顾忌的抽了起来。
先前对曹天的敬重,也随着这道灰白的烟雾,彻底消散了。
我甚至开始对带我来这里的方炎,心生怀疑。
“陈患,你怎么不说话了?”这时,曹天问道。
“你是不是认为自己很聪明啊,曹天?”我语气冷漠的对他直唤其名道。
曹天听出了我语气的变化,皱着眉头“嗯”了一声,似乎没想到我会和他这样说话。
“我大概能想到,你让我做的事情,你是不是想让我拿这袋药去害秦伊颜。”
“只有害了秦伊颜,我才有资格拿桌上放着的2000块钱,是不是这样?”
闻言,他不再像先前那般风度翩翩了,眼神阴冷得像是一柄穿胸而过的利剑。
那眼神仿佛在说:“如果我不答应这个无礼的要求,今天就走不出金麟会所了。”
“你们这些阔主啊,脑子里一天天装的都是些什么龌龊东西。”
我说这话时,看了方炎一眼,连带着将他一同骂了进去。
此时,方炎一张脸上写满了无奈,他动了动嘴唇,似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
此刻,我清楚的知晓自己危险的处境,这是在他人的地盘上,如果无法掌握主动权,今晚怕是凶多吉少。
旋即,我换上一副笑容,用开玩笑的口吻和曹天说:“下次在交代事情之前,你记得学学古时的帝王,屏退左右。”
“这样,就不会出现第三,或者第四只眼。”
“陈患,你究竟想说什么?”曹天看着我,他的目光仍旧向鹰隼般,阴骘非常。
“今天在场的,可不止我们三人。”
这时,我将目光投向了坐在我身旁的那个穿着一袭象牙白裙子的女孩身上。
曹天似乎理解了我话里的意思,转头朝着坐在我身边的苏雨说道:“今天,你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坐在我身边的苏雨,此时像个安静的、只知道啄米的小鸡,不住的点着头。
“你不要吓她嘛,现在是法治社会,凡事讲究个和气、你情我愿,你说对不对。”
“陈患,你不要兜圈子,一句话,这个忙你愿不愿意帮?”曹天的语气很寒冷,寒冷中,带着股上位者独有的气息。
“急什么……”说着,我给自己续上一根烟,然后对身边的女孩说:“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苏雨吧。”
在说话时,我让自己语气尽可能的听起来是温柔的。
“对……是的。”那女孩轻轻的点了点头,模样像极了一只受惊的鹌鹑。
这让我不由得想起了高雪,她那晚差点被花衬衫男人侵犯时,露出的也是这样的眼神。
“你今年多大,做这行多久了?”我问她。
“我,我今年19,刚刚来这里三,三天……”女孩战战兢兢的说道。
“这么说,你还是学生?”我继续问道。
“是……是的。”苏雨说道。
“今天是曹天点的你,还是被人推荐过来的?”我问道。
“是,曹……曹哥,他点的我。”苏雨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回复道。
“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今天会有血光之灾啊?”此刻,我低声的在苏雨耳边问道。
闻言,苏雨身子微微一怔,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望着我。
就在这时,我猛的站起身,抄起放在果盘中的水果刀架在了苏雨的脖颈上。
随后,借着起身的惯性,又一把夺过桌上放着迷药的塑胶袋。
“陈患,你这是做什么!”见状,方炎大声的吼道。
我有些疯狂的举动,也将坐在那里的曹天震了个措手不及。
这时,他站起身,口中说道:“陈患,你别冲动!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没有理会曹天,而是胁迫着身边的苏雨,慢慢的朝包间门口退去。
此时此刻,苏雨娇小的身躯贴在我身上,我能感到她的身子在克制不住的颤抖。
无形的恐惧,似潜藏在黑夜的猛兽,正不断的侵蚀着面前的这个女孩。
“乖,不要乱动,只要我今晚能走出会所,就放开你。”我在苏雨耳边轻声说道。
苏雨没有说话,我只感觉手背传来了一阵温热,泪水打湿了她那张略显青涩的脸颊。
接下来的时间,她仍旧没有任何言语,没有任何反抗的动作,只是默默无声的流着眼泪。
……
在从包间走出来的一刻,持着刀的我,被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服务员撞了个正着。
下一刻,那女人抽出胸前的对讲机大喊道:“保安!保安!二层的走廊有个疯子挟持了人质!”
然后,她顺手按响了一旁的报警按钮。
警铃特有的嗡鸣声落入我的耳中,此刻,我仿佛是听到了这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虽然我过激的举动可能会留案底,但比起曹天让我拿迷药去害秦伊颜,我更愿意这样做。
因为,我有种预感,如果今天不答应曹天,我可能会遭到他猛烈如雨点般的报复。
……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会所一楼那些正在热舞的人群,乱作一团。
现场执勤的人员在听到警铃响起的第一时间,对其进行了清场。
此刻,大厅的入口处站满了人。
这些人的脸上或是好奇,或是惊恐,或是兴奋。
他们似想看看,这间只对“上层人物”开放的金麟会所,究竟出了怎样的事情。
“这年头怎么还有持刀的凶犯?”一个身穿锦衣,身材肥硕,头上谢顶的中年男人说道。
“不应该吧?来这里消费的,不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接他话的,是一个穿着名牌西装的男人。
“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哥一言不合就持械斗殴呢。”旁边身材臃肿,手上戴着中年金饰的女人接过话头。
这时,那个谢顶的中年男人又将话头接了过去:“不可能,这里上个月才严查过!”
“而且,这里可是市里那位有“狂人”之称的周亚雄,周老板的产业,谁这么大胆,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
站在他身旁的老者对其劝道:“你小点声,吃喝玩乐就算了,话可不能乱说,周老板的名字是你能提的?”
“是这道理,是这道理。”那肥硕的中年男人说着话,一颗圆嘟嘟的脑袋似小鸡啄米般的疯狂点着。
……
而先前,在大厅处穿着紫色鎏金边开衩旗袍的两个迎宾小姐,在听到动静后,也快步的朝这里赶来。
“神仙保佑,神仙保佑,可别是我们两人放进去的那个没有身份卡的年轻人啊。”其中一人说道。
闻言,另一名迎宾小姐气急败坏的说:“我早告诉过你!不要乱放人!不要乱放人!”
“你偏不听!这下好了!不管是不是他!你和我都要担责了!”
“我求你快别说了,现在只能祈祷不是他了。”刚才说神仙保佑的那个迎宾小姐央求的回道。
……
很快,我被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执勤人员强扯着胳膊,押下了楼。
在走下楼梯时,我看到了曹天。
四目相对间,那张帅气的脸已经阴云密布,泛白的指节狠狠的扣在隔断的把手上。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用这种有些极端的方式让自己脱身。
“曹天!我们来日方长!”我朝他喊了一声。
他没有言语,只是目光死死的盯着我。
从他的目光里,我读到了一种情绪,那是名为“报复”的阴狠。
如果眼神能够杀人,那我无疑,已经是个死人了。
……
在被执勤人员推搡着来到大厅入口的一刻,我似乎理解了古时死囚在上行刑台的心情。
比起恐慌、无助,更多的是镇定,以及一种发自内心的不屑。
或许,我此时此刻的感受,也与那位文坛泰斗笔下的精神胜利法,有异曲同工之处吧。
眼前的这些人,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猴子。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嫌弃,和一种来自上位者自以为是的傲慢。
“是没见过的生面孔……不过,长相还挺帅的!如果去做鸭,保不齐会被富婆看上。”
“看他身上的穿着,没有一件是名牌啊,全是地摊货,你看他的衬衣,都洗的发白了……”
“啧啧,哪来的穷小子,不会是偷摸着来行窃的吧,金麟会所的治安也不行啊,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啊。”
“我们是来消费的,来寻求最本真的快乐的!治安这么差,谁以后还敢来这里消费啊!”
“说到底还是那两个迎宾小姐的错,都是徘徊在底层打工的穷人,穷人帮穷人,所以把人给放进来了呗。”
强风吹劲草,只往一边倒。
破鼓万人捶,墙倒众人推。
这些所谓的“头脸人物”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不堪入耳的话语。
似乎,在他们看来,穷人生来就是肮脏的,就是活该被欺压的。
……
“陈患?怎么会是你?”人群中,那个如同狐媚般的女人看见了我,是夏烟烟。
她拨开人群,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睛里透着不可置信。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语气里没有焦急,更多的是冷静。
“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要担心。”我朝夏烟烟安慰道。
“阿烟!你怎么帮着一个罪犯说话!他是你养的小白脸啊!”此时,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语气不忿的说道。
就在他话音方落的瞬间,又有三四个男人相继的站了出来。
他们或高或矮,或胖或瘦,或年轻或年老,都很有钱,但长相和行为却很是丑陋。
我想,这些人,应该就是夏烟烟口中的“老主顾”们。
……
这时,夏烟烟露出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
声音甜腻的说道:“各位大哥,看在烟烟平日很是卖力服务的份上,今天就卖个面子给我,好不好嘛。”
望着夏烟烟动则倾城容貌,听她口中说着如此露骨,又很是讨好的话语。
我的一颗心,在这时,升起了阵阵悲哀的感觉。
此刻此地,我又想起方炎在几个小时说的话:夏烟烟对他而言,是与众不同的。
他想要带着夏烟烟彻底的离开这个充满了下等的情欲圈子。
比起方炎大胆的陈述,我真的不算个男人。
因为,我正躲在夏烟烟的身后,被她用一种有些畸形的方式保护着。
……
在夏烟烟说完这番话后,她的那些“老主顾”似消了再闹下去的心思。
有一个,算一个的,全都闭嘴了。
“看来,阿烟说话还是好使的,谢谢各位大哥了。”
随后,夏烟烟拉过一张脸上满是泪痕的苏雨,一道不易察觉的精芒从她那双狐眼中悄然闪过。
她转头看向苏雨,轻声问道:“我记得……你是新来的,名字好像叫苏雨吧。”
苏雨轻轻的点了点头:“对……我是在206包间陪客的新人……”
“206包间……没记错的话,是那个最低消费5000的豪华包间?”夏烟烟说。
“是的……”苏雨把头埋的很低,就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206包间的客人是谁,在现场吗?”夏烟烟问道。
这时,我接过话头:“206包间的客人是曹天,就是今晚让方炎带我过来赴约的人。”
“原来是他……”夏烟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道。
双臂传来了很明显的酸痛感,让我在说话时,不禁皱了皱眉。
但我的右手,却仍旧死死的攥着那个放有迷药的小袋子。
此刻,夏烟烟似察觉到了我痛苦的神情,扭头对执勤人员说:“先放开他吧。”
执勤人员相互看了一眼,犹豫片刻后,松开了我的胳膊。
然后,她语气平和的对我说道:“陈患,你为什么会持刀挟持苏雨?”
我甩了甩有些酸胀发麻的右手,然后将其摊开,一个方块大小的塑胶袋出现在了夏烟烟的眼前。
虽然,现在塑胶袋已经有些皱巴变形,但可以清晰的看到那里面正放着两粒透明似玻璃般的小型药丸。
“这东西是违禁品,我想,你应该比我更熟悉,它是干嘛用的。”我朝夏烟烟露出一个苦笑说道。
随着我话音落下,场间的众人也在此刻,陷入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中。
这种沉默足足持续了5分钟。
然后,他们有些人开始低声耳语,有些人开始对着我手上的东西指指点点。
而在夏烟烟看到药丸的一刻,瞳孔也缩了一下,她似乎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曹天随身携带违禁药品,他让我用这药去害一个熟人,我没答应他。”
“至于,挟持苏雨,是因为我想尽快从这里脱身……哪怕留了案底,也比跟曹天正面交锋要好。”
说完,高度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松弛下来,一阵虚脱的感觉随之而来,让我感到一阵眩晕,差点没站稳。
见此,夏烟烟抬手扶住了差点就要跌倒的我,然后从热裤中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这是一张镀金名片,四边都印着白色的角花,上面写着夏烟烟的艺名,年龄,还有联系方式。
“警察还有十分钟就到了,如果你一个人不好处理,就给我打电话吧。”
这一刻,我才知道,面前的夏烟烟只比我大了两岁。
25岁,一个女人容貌和事业都处在上升期的年龄。
而她,却拥有凄苦的身世,为了帮那个赌鬼烂爹还债,不得不捧起这只像是昙花一样的饭碗。
几年青春饭,换来的,是身处在下等的情欲圈子,与不同男人周旋,欢爱的日夜。
难怪,方炎想带她离开,难怪,方炎会说,让我忘掉今晚的一切。
不得不承认,从这个女人挡在我身前的那一刻起,我原本如同死灰一样的心,似枯木逢春,生出新芽。
我好像真的爱上了面前的这个女人,尽管,她身在风月场所,尽管,她和别人做着露水夫妻。
可我,真的很想和她有个只属于我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