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无光的审讯室内,只有灰墙上时钟发出的“滴答”声响。
我身子斜靠在那张陈旧的座椅上,背面的黑色皮革已经有了皲裂的痕迹,下方硬邦的坐垫,硌的我很不舒服。
对面的椅子上,坐着那个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严开来。
他还似我第一天来汉城时遇到的那般,穿着身得体的白西装,自信中透着优雅,优雅中带着狠厉。
只是,在那双深邃的柳叶眼上,多了副金边的半框眼镜,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又多了几分知性。
老实说,我不太习惯直接面对他,因为,每次对上他的眼睛,我就有种自己是一只被毒蛇窥视的猎物般。
“我们又见面了,陈患。”他的声音平静如死水,听不出一丝波澜。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目前,我的处境并不算好,因为,我昨晚提供的证词和苏雨所提供的对不上。
我想不通,为什么那个女孩在经过一晚的思想斗争后,就不愿说出事件的真相了。
是同我一样惧怕曹天的报复吗?还是说,我昨晚过激的行为,让她催生出了一种想要进行报复的情绪?
而严开来在此时找上了我,又是为了什么?难道,这件事会有意料之外的转机吗?
……
这时,安排我和严开来见面的那个黑脸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严开来面上笑了笑,介绍道:“这是负责你案件的警官,市局警务处,处长,李寒风。”
闻言,我微微一怔。
按理说,这次发生在金麟会所的持刀事件,属于治安事件,交给当地的辖区派出所处理就好。
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眼前的大能亲自接管了此次事件……
而后,严开来递过来一份文件,说道:“陈患,你看看这个。”
我有些迟疑的接了过来,这是一张药品化验单。
从文字上的叙述来看,这正是我昨晚在录口供时,上交给李寒风的证物。
此刻,我就像是一个快要溺水却无法自救的人,突然看到有人从岸上给我递来了一个救生圈。
而面前的严开来,就是那个站在岸上,唯一给我送来救生圈的人。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我的反应,语气平和的说:“今早,我接到助理的电话,听闻警方将曹天带进了这里。”
“眼下,警方从你上交的证物中,发现了违禁成分。”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告诉我,昨晚在金麟会所的206包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时,我有些苦涩的开口:“其实,这些天,发生在我身边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让我被动的做着选择。”
“而这一切,并非是我自己的本愿。”
“一周前,也就是5月16日的夜晚,初到汉城的我,被秦伊颜当做流浪猫,收留在了身边。”
“这期间,我也参与了幻夜酒吧开业两周年的歌会,而原先的这个位置,是曹天的。”
“在歌会现场,我成了顶替曹天的歌手,之后,顺理成章的结识了两名签在您分公司旗下的艺人。”
“他们分别是:方炎,还有高雪,而上述两人,和曹天的关系似乎很是要好。”
“我这样的人,或许终其一生也接触不到名为“上层”的阶梯。”
“但在酒吧歌会结束的当晚,我又阴差阳错的从一个花衬衫男人手上救下了高雪。”
“也正因为这一点,我变相的成为曹天口中受邀的对象,拥有了进到金麟会所的机会。”
听完,严开来看向我,他那有些犀利的目光,仿佛要透过我的眼睛,直达我的内心深处。
他看了半晌,并没有从我眼中看出任何说谎的成分。
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问道:“昨晚,曹天在会所的206包间,和你说了什么?”
“在包间时,曹天话里话外,都很感激我救了高雪,并拿出2000块,说是补给我的。”
“因为,我那晚救下高雪的方式有些激进,被西城区的派出所民警罚了2000块钱。”
“之后,曹天说出的一番话,让这个钱跟着变了性质。”
“他说了什么?”此刻,严开来的语速有些快,和他平时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有些不搭。
或许,是说的话太多,让我有些心燥,或许,是自己的烟瘾犯了。
我主动朝严开来问道:“有烟吗?来根。”
闻言,他愣了足有十多秒,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但在这之后,还是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盒1916,抽出一根,放在我的嘴上。
因为,我现在还是嫌疑人的身份,手上带着手铐,所以只能像只麻雀一样,将烟衔(xián)在嘴上。
橙红的光点在指缝间明暗不定,尼古丁浓烈的气味充斥了整个肺叶。
这一刻,我忽然有种“活着真好”的感觉。
“曹天把先前的2000块钱,变成了一种“酬金”,一种只有办了事,才能拿到手的“酬金”。&34;
旋即,我又指了指桌上的那张药品化验单:“在此期间,他将这药交给了我,让我去害一个人。”
“曹天想让你害的人,是谁?”严开来问道。
“秦伊颜。”我说。
严开来在听到秦伊颜名字的一刻,眼中忽得闪过一抹阴沉。
旋即,他说道:“陈患,你能为自己刚刚的言语负责吗?”
我看了看严开来,又见自己指缝间的那根1916已经快要燃尽,赶忙抽完这宝贵的一口。
然后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至于您信不信,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严开来沉思片刻,说道:“我可以相信你。”
“但据我所知,他们两人并无来往,曹天为什么偏偏让你去害秦伊颜?”
“这我就不清楚了,或许,曹天这人,生下来就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而且,我很确信,如果当时自己拒绝他,他绝对是要对我动手的。”
“迫不得已,我才挟持了同样身处在包间里的苏雨,给自己制造了个逃生的机会。”
“嗯……如果真像你说的这般,那我要重新考虑一下此事的利害关系了。”严开来说。
闻言,我无所谓的笑了笑:“您不信也没关系,眼下,我还在这里,一时半会,也出不去。”
这时,只听他说道:“年轻人,临危不乱的确是一种很好的反应,但眼下的你,已经失去了自由。”
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开,这时,我朝他喊了一声:“您有去见曹天吗?”
闻言,严开来转头将我打量一番,又是那种暗含着阴冷的,让我浑身很不舒服的眼神。
“陈患,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现在,你要努力的向警方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之间,才有继续深谈下去的资格。”
“哦对,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现在外面,已经有许多眼睛盯上你了。”
“希望我们下次见面,你已经是个放弃了刺猬的机警,学到了狐狸的圆滑,高、材、生。”
严开来在说话时,讲最后三个字时的语气极其的重,仿佛是故意说给我听一般。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调查了我,或许,也已经知道我在江宁政法大学读书的那段过往。
而我和严开来的这次谈话,也被那位市局的李寒风,李处长看在眼里。
但出于人道主义,他并没有将这次对话内容记录在案。
只是,在他走时,和我说了句:“希望你尽快证明自己的清白,否则,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
时间如同燃烧的烟头,在指缝间悄悄溜走。
再次接到传唤,是我被依法拘留的第四天。
这是一个有些昏沉的下午,灰白的天空上阴云密布,周遭不时有闷雷响起。
野风席卷着地上的几片树叶沙沙作响,难以言说的燥热感交织在每个人的心头。
随着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正走在路上的行人,像是接到同一种指令的机器般,脚下生风的跑了起来。
入夏后的第一场梅雨,来了。
侧躺在看守所床上的我,听着雨点落在外面棚子上的“砰砰”声,格外的安逸。
这时,我看到一名年轻的警察朝我这边走了过来,看模样,和我一样二十来岁,理当是被派到这里实习的警校生。
“陈患,例行传唤。”他的声音不大,很柔,也没有带着种呵斥犯人时,高高在上的感觉。
我跟在他的身后,不久,来到了一间接待室内。
从那天见完严开来后,我发现自己的心境发生了一些变化。
比起孤独,更多的是后悔,后悔自己当时冲动的行迹,后悔自己当时挟持了苏雨。
这时,我再次见到了那个黑脸的中年警察,李寒风。
他给我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陈患,有人向我们提供了新的证据,并保释了你,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恭喜你,重获自由。”说着,他亲自给我打开了那整整戴了四天的手铐。
此刻,我似一个刚买醉完的酒蒙子,在半梦半醒间,大脑变得混沌一片。
“对不起,警官,您刚刚说什么?”我似还在梦中般,朝他问道。
“有人保释了你,并向我们提交了新的证据,现在,你被释放了。”李寒风重复一句。
下一刻,我试图在脑海中,搜寻着近几天发生的事,和见过的人。
下意识的,我想到了严开来,因为除他之外,好像也不会有谁对我如此上心。
“警官,请问是严开来,严总保释我的吗?”我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不是他。”李寒风否认道。
“不过,我可以向你透露一点:除了那人给我们提供的新证据之外。”
“苏雨作为此次挟持事件的当事人,在昨天上午10点30分,更改了先前的口供,并最终取消了对你的责任追究。”
“是一切的,责任追究。”
李寒风说完,看了我一眼,接着道:“出去之后,记得要好好的感谢人家。”
虽然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回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