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背靠冰冷门板,脱力般缓缓滑落坐到地上。
刚才踹门几乎用尽他全身力气,直到现在他的手指还紧紧攥着,关节处已经泛出青白色。
左腿疼得发颤,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肌肤战栗,带着发泄后的快感。
江时后脑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漆黑的眼珠里浮现出痴迷神情,他愣怔地望向窗外的天空。
落日熔金,夕阳似血。
他的灵魂深处回荡着令人发狂的拙劣手鼓声,万千散发腐朽气息的痨病濒死者正欢心雀跃地吹奏破风长笛,奏响令人崩溃、盲目痴愚的恶毒哀鸣。
无法言喻的奏鸣曲中每一个音节,都是人类现有语法体系无法破译理解的高等存在。
有幸倾听者会因处于低等维度窥探到高等维度而就此完全崩溃,体内基因序列,所有理智价值观将完全颠倒,最终承受不住,物质存在彻底消失。
然而江时不同,他苍白的面庞因这些扭曲疯狂的奏鸣,展露出迷蒙癫狂的红晕,黑白分明的眼球,像黑曜石一样散发璀璨又迷离的光。
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庞上,靡艳的唇瓣勾勒出古怪的笑,艳红的舌尖在唇齿之间缓缓蠕动,好似在配合着那些亵渎常理令人痴愚癫狂的奏乐,发出常人难以理解的字音。
出租屋里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褪色,变成死寂的灰白。
青年俊美的面庞上挂着痴迷的笑,仿若回归母体子宫,由温暖的羊水浸泡。
随着恶毒扭曲的哀鸣要将他耳膜穿透,他浑身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痴迷的神情开始掺杂丝丝缕缕的狰狞痛苦。
整张脸神情出现割裂,左半张脸靡艳的嘴角疯狂上扬,眼尾潮红,是绝顶的快慰。
右半张脸则是在痛苦狰狞,在不断挣扎,眼尾被泪水洇湿,滑落在靡艳的唇角,那是被巨大恐惧阴霾笼罩的表现。
直到身处无序宇宙之外的祂认为青年再也承受不住,那令人发狂的奏乐恶毒哀鸣才从在青年灵魂深处隐去。
灰白死寂的空间随着祂的力量抽离,色彩重新回归。
楼下还未停止的粗鄙叫骂声,风吹过老旧楼檐发出的呜呜声,隐藏在阴湿楼道内的蟑螂蟋蟀发出的细微窸窣声
世间的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暖橘色的夕阳如流水般在老旧地板上流淌,漫溢至青年身上,橘红的光辉将其笼罩。
青年的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可唇色却极为糜艳,发梢盖住了耳朵尖,几缕刘海拂到眉心,那双漆黑如点墨一样的眼睛在无知觉地流泪,可里面却带着古怪笑意。
嗡——!
嗡嗡——!
在地板上静静躺着的手机屏幕亮起。
江时听到声响机械性转动了下眼球,眨着浓黑的眼睫毛,星星点点的泪花散落在空气中。
他好似迷茫自己怎么在这,神智完全归拢才记忆起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疲惫地捡起手机,看了眼左上角时间,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距离他疯狂踹门宣泄,时间才过去短短几分钟而已。
江时有些茫然,在刚才短短的几分钟里,时间好似被无限延长了,时间的单位被扭曲。
还未等他想明白,手机又震动了下,弹出绿色消息提示。
他下意识打开绿泡泡聊天软件,发现是谭元发来的消息。
【小时到住的地方了吗?】
【刚才那名计程车司机你认识吗?他精神好像不太正常。】
【小时,刚返工适应吗?有事记得跟学长说。jps微笑表情包】
江时莫名从这些黑色字体中,看到那双令人密集恐惧症发作的层层叠叠的单眼堆积而成的恶心复眼,他用力闭了闭眼,勉强回复:
【到了,我也不认识那名司机,只是恰巧早上乘坐过他的车,谢谢学长关心。】
回完消息,他换好拖鞋,进到屋内就将手机静音放到桌面。
他洗干净手,换上睡衣后,朝着厨房走去。
打开冰箱,微冷的气息扑面袭来,冷森森的光亮下,冰箱上层只有半个月前买的打折鸡蛋,还有几袋泡面。
江时看到这些东西时,脑海里闪过一个疑问,从医院回来后的半个月里他从未打开过冰箱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还未等他完全抓住就已消散,毫无踪迹。
他拿出一袋泡面和一个鸡蛋,快速烧开一小锅水,将两者下了进去。
泡面调料的味道很快就随着沸水咕咚咕咚充斥在房间内。
江时拿起筷子想要搅散泡面,却瞧见泡面的红油料包与鸡蛋边缘的白色泡沫混杂在一起。
随着热气不断冒出的水泡炸开,点点油腻的猩红迸溅到旁边的白色泡沫上,这种往日里常见的画面,今日不知为何却让江时感到一阵反胃。
就像,就像是被煮开的带着血水的人脑,里面沸腾蠕动的泡沫下,藏着一条条黄色的蠕动的虫子。
江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把锅盖盖上后,直接关闭电磁炉电源。
满屋的泡面味也令他感到恶心,他赶紧把厨房的窗户打开,将头探到窗外。
微凉的晚风拂过面庞,带走鼻腔中泡面调料的味道,这才让江时胃中不断翻滚的恶心感稍稍平复。
就在他闭着眼睛,放松着大口吸着新鲜空气时,敏锐察觉有两道恶毒的视线在凝视他!
江时猛地睁开双眸,顺着感知往下一看,不知何时那群大妈早已离开,只剩下王婆子与她那混混儿子站在单元楼前。
此刻,两人正同时抬头,眼神怨毒地盯着他看!
江时呼吸一滞,晦气地直皱眉,直接将厨房这扇窗户合上。
他转身看向厨房台面上煮的泡面,胃中又有翻滚感觉。
江时别开眼,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等一会再处理吧。
他坐到床上,抬手摸着自己不再近视,却频频出现幻觉的眼睛,想了想拿起手机,点开摆渡app搜索,搜索自己这种症状到了医院应该挂什么科。
翻找页面,看了十多个帖子。
越看越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最终他点开禾岁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小程序,分别在上面的神经内科、眼科挂了休息日的号。
犹豫再三又在精神心理科挂了号。
做完这些江时有些不适地揉了揉眼睛,这时才发觉屋内一片昏暗,手机左上角时间显示19:15。
他放下手机抬头望向窗外,原来外面的天早已蒙上一层黑布,无星无月。
人类长时间凝望这样的夜空,会出现一种微妙的错觉,好似自己与深渊的位置倒置,那磅礴无垠的黑暗压在头顶,下一瞬就会将人完全吞噬。
江时莫名有些惊悚,赶紧收回目光,打开了屋内的电灯,灯光驱散黑暗,心中升起的莫名恐惧才悄悄散去。
他走进卫生间,卫生间里的是老式热水器,需要现用现插电源,但好在现在是炎炎夏日,用冷水洗澡也没事,洗到中途水温就起来了。
他脱下身上的睡衣,白皙的肌肤在卫生间白炽灯照耀下,无瑕的肌理间浮现幽冷的色泽。
江时没注意到,他的手肘与膝盖早上摔得青紫痕迹早已消失不见。
他打开花洒,微凉的水珠连成串哗哗落下,打在他微仰的面庞。
接连不断的水珠顺着白皙的额落在睫毛上,压得睫毛低垂轻颤,划过高挺的鼻梁,靡艳的唇瓣,来到下颌滴落在修长的脖颈,滑落在有一层薄薄肌肉的上半身,最终顺着腰际诱人的人鱼线,汇聚成倒三角形在顶端滴落
洗头膏起的白色泡沫顺着乌黑的发稍落到白皙光滑的背脊,有一簇堆积在尾椎骨,最终又被源源不断的成串水珠打散,顺着修长顺直的腿部线条流到瓷砖上
江时将泡沫冲刷干净后,在这封闭逼仄的卫生间内,莫名感觉到一丝冷风吹过他沾满水珠的身躯,浑身的肌肤都被激得颤栗。
他猛地睁开眼,隔着水雾看向卫生间门的方向。
紧闭着的。
没有一丝缝隙。
下一秒,他的眼球因水珠流入,酸涩一瞬,他不得不眨动密长的眼睫,闭上眼皮,抬手关闭花洒开关。
他用手胡乱抹了把脸,睁开双眼,卫生间内静悄悄的,只有顺着他皮肤滑落的水滴砸在瓷砖上的声音,还有他急促的呼吸声。
江时在心中嘲笑自己太过敏感,封闭的空间哪来的风?
他露出自嘲的笑,摇了摇头,拿起毛巾擦拭身上水珠。
可当他抬起腿擦拭肌肤时,刚才让他以为是错觉的冷风,再次拂过他的肌肤。
耳畔,脖颈,后背
不,不对
不是风
是有东西在他身后朝着他吹气!
江时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眼球颤抖,浑身的肌肤都被微冷的气流激得战栗,未擦净的水滴顺着他的肌肤滑落,滴在带有黑色裂痕的白色地砖上。
嘀嗒——!
嘀嗒!
最终那股凉气停留在
江时忍不住打了哆嗦,苍白的面庞浮现怪异的晕红,即便是如此诡异的情形,他也忍受不住这种愚弄戏耍,他浑身肌肉紧绷,猛地转身,双眸睁大
身后空无一物。
他呼吸发颤,喉结滚动,感觉到有双眼睛正凝视他,那是人类难以承受的恶毒阴寒。
那种附骨之疽的阴冷,让他刚因羞恼升起的勇气再次消散,逼仄空间内的一切都开始褪色,变成了冷淡死寂的苍白色。
江时顺着那道阴毒的视线抬头,对上蒙上一层雾气的镜面,镜中人面庞因水雾模糊变得扭曲狰狞,它正勾起那抹极为糜艳的艳色,朝着他邪佞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