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启禅(1 / 1)

江时抑制不住颤栗,他仿佛被定在原地,连转动眼球的力量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镜中扭曲模糊的倒影以亵渎常理的方式逼近。

狰狞的惨白倒影在镜面水雾的模糊下,逐渐变得庞大臃肿,充斥整个镜面,像一滩被水泡发的白肉一样!

恶心又瘆人。

但那抹靡艳的红却越发显眼,紧贴着镜面内壁,一张一合,发出古怪令人发狂的声音。

在这褪色的空间里,惨白的灯光明明灭灭,滋滋的电流声也化成黏腻的毒蛇嘶鸣。

水雾弥漫的镜面开始寸寸皲裂,仿佛尸体巨人观倒影在挣脱镜面束缚,表里世界之间即将被这摊泡发的烂肉挤出一条连通的道路。

江时如同匍匐在铡刀之下的羔羊,只等刽子手到来,血液飞溅,人头落地。

惊恐的泪珠沉甸甸地压着浓黑的下睫毛,颤颤巍巍地落下,江时鼻翼间好似已经闻到恶心腐朽的烂肉气息。

就在镜面即将被惨白的烂肉完全挤碎时,江时惊惶地几乎用尽全力阖上眼皮。

然而等待了许久,想象中镜面碎裂声、被泡发的惨白烂肉吞噬的窒息都未出现。

逼仄的卫生间变得异常安静,只有江时胸腔内狂跳的心脏,鼻翼间颤抖的呼吸,还有水滴滴落在地砖上的嘀嗒声……

可当江时颤颤巍巍掀起眼皮时,又是一股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面庞,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哆嗦。

褪色的空间,明灭的灯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镜子里扭曲狰狞的烂肉,全然消失。

刚才的一切就好似只是他的幻觉。

江时怔怔地看着水雾早已散去的镜面,里面映照的是他苍白的身影。

但不知为何,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有种陌生感,这种感觉让他心生寒意。

他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来不及擦净,就仓皇走出卫生间。

从柜子里取出新的睡衣穿好后,江时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靠在床头,透过老式窗户,怔怔地望着外面,对面单元楼也是残灯奚落。

江时此刻异常疲惫,可经过刚才恶心骇人的幻觉,让他不敢阖上眼皮,害怕自己一旦入睡,会被可怖的噩梦再次缠上。

但他大脑越发昏沉,眼皮也变得沉甸甸的。

在昏暗的楼道内,一名披散头发的女人来到404门前,抬起手重重地叩响门。

“开,开门啊!你家卫生间管道漏水了,快,快开门!”女人一边叩门,一边大声喊道。

江时听到敲门声,努力想要睁开眼皮,但下一瞬,他便被无形的果冻一样触感的东西包裹住全身,陷入沉睡。

任何声音都无法侵扰他。

四楼拐角楼梯口处,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紧盯着女人的方向,只等404房门打开的那一刻,两人就会冲上去。

张大勇压低声音:“娘,你说404那逼崽子能开门吗?”

王婆子斜楞他一眼,浑浊的三角眼闪过阴毒的光:“让这赔钱货一直敲,就不信那小兔崽子能忍住不开门!到时候这赔钱货将衣服扯开,你记住赶紧拍照!”

“那小兔崽子不赔钱,咱们就闹到他公司去,说他们两人搞破鞋!

大勇,你也别不舍得,反正这赔钱货是个不能下蛋的母鸡,也就这点用处,等钱够了,娘再给你娶一个!”

昏暗中,张大勇脸色狰狞,不耐烦道:“行了娘你别磨叽了!”

王婆子舍不得瞪儿子,眼神阴狠朝女人方向剜着,嘴里嘟囔:“破烂货就知道勾搭人!”

可过去快两个小时了,女人嗓子都喊哑了,手面也叩麻了,但404里面就是没有半点儿动静。

张大勇早就等不耐烦了,转身朝楼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抱怨:

“娘,我可不等了,这都几点了,那逼崽子不能出来了,我之前就说你这招过时了,反正那逼崽子也跑不了……”

王婆子在后面喊也喊不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霎时王婆子心口就像堵了口气似的,憋得难受,她转身迈着粗壮短腿,快步走向女人:“你个赔钱货,懒猪,敲个门你都敲不明白,看我不给你紧紧皮!”

女人惊恐地看着满脸恶毒的王婆子。

很快昏暗阴湿的走廊里,白炽灯忽明忽灭下,就传来老妇粗鄙的骂声,以及女人哭喊的求饶声。

403男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脸皮抽动,他以为凭王婆子那一家子难缠货色能让404那该死的疯子吃瘪,没想到王婆子一家也是个废物。

他极力克制想要砸墙的冲动,继续用磨出血的指甲尖端抠着隔绝两间屋子的墙面,从嗓子眼发出极低的咒骂:“疯子,废物,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404内。

一切嘈杂声音都被隔绝,青年安稳地躺在床上,眉眼低垂,呼吸平稳,密长的睫羽在他堪称漂亮的俊美容颜上打下一片阴影。

在梦中,江时又回到了狭窄逼仄的卫生间,正弯着腰擦拭腿上的水珠。

但这次落在他肌肤上的不再是微凉的气流,而是往日噩梦中轮廓模糊,不可名状,不可言喻的万千鬼魅般阴邪存在。

很快他的体表便被畸形膨胀、果冻质感的阴冷恐怖存在包围。

他的眼皮不被允许阖上,那透露着无形险恶的物质依旧压迫他的眼球,甚至勒住他的脖颈!

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在他的耳畔,脑海,甚至灵魂深处盘旋,令他几乎要陷入无序崩坏。

将他围困的怪奇生物在互相噬咬,它们甚至想要将他一同吞噬!

他在眼球被噬咬的错觉中,酸涩的泪水落下的瞬间,他看到了!

看到密密麻麻的万千个,数不清的满是恶毒意味的虹色球体,正在凝视着他!

江时想要疯狂尖叫,但他被阴冷的不可名状的恐怖物质完全桎梏,他连发出声音的资格都没有。

下一瞬,他恐惧的思想也被剥夺,被无情碾碎,他苍白近乎透明的面庞上染上靡艳绯红。

他的思维,灵魂,他的一切都被怪奇的恐怖存在牢牢操控……

他在噩梦中无序崩坏,再次重组。

老旧小区头顶的夜空被阴霾笼罩,黑压压的如同厚重淤泥,带着令人丧失理智亵渎造物主的污秽袭来。

狂风大作,老旧的木窗被吹得呜呜作响。

江时的身躯像一张弓一样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向后弯曲,扭曲恶毒的呓语随着空气萦绕在他的周身,钻入他的毛孔、血肉、骨缝,让他骨骼震颤。

下一瞬,一声状若凄厉的尖叫从他靡艳近乎破溃的唇瓣间溢出。

他像圣经中被恶魔附体的羔羊一样,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以不合常理亵渎造物的姿态扭曲在一起,然后再复原。

最终,他睁开被浓黑侵染的瞳眸,诡艳的容颜露出邪异的笑,如樱桃烂熟一样颜色的唇瓣微微蠕动,猩红的舌尖探出唇齿外,好似在引诱,又像在索求。

他喉骨蠕动,发出令人陷入疯狂的呓语:“阿撒托斯。”

“阿撒托斯阿撒托斯阿撒托斯……”

随着像呼唤情人般的呓语,青年白瓷一样清透的肌肤,从脆弱的脚踝开始出现恶毒烙印,就像祂在给予青年最为亲密的拥吻。

直到玫红蔓延青年的后颈,青年发出一声凄厉的宛若濒死之人的哀鸣:“启禅!”

当这个名字从青年喉咙里挤出时,褪色的空间开始疯狂扭曲,令人发狂的拙劣手鼓,痨病濒死者吹奏的破风长笛声越来越快。

祂成功被他取悦。

……

天际青灰的黎明打在老旧天花板上。

江时猛地睁开双眼,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的呼吸着,随着新鲜氧气涌入肺部,紧接着一股深入脑海,深入灵魂的眩晕感袭来。

他伏在床边,痛苦干呕,仿佛要把心肝肺一起呕出,但最终什么也没有。

江时无力地仰躺回床面,漆黑的眸子宛如夜空蒙上一层阴霾,雾蒙蒙的,眼球颤动,泪花漫溢到睫毛上。

但下一刻,他眼球颤动,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因为在他的头顶,死白的天花板缝隙中!

有一双充斥着血丝污秽下流的眼睛,正与他对视!

床头墙壁后也跟着传来窃窃私语一样的怨毒咒骂。

江时猛地闭眼,再睁开,天花板缝隙中那双无比下流的令人恶心的眼睛已经消失不见。

只剩老鼠在老旧地板上疾跑发出的阴森足音。

还有一墙之隔传来的窃窃私语一样的恶毒谩骂。

他苍白手背逐渐浮起青筋,下一瞬,猛地抄起床头柜上的老旧电灯,狠狠砸向墙壁。

“闭嘴闭嘴闭嘴!!!”

“垃圾东西,我要把你舌头拽断!!!”

嘭——!

一声巨响。

那惹人心烦的声音终于停止了。

江时看着老旧墙面被砸出裂痕,还有躺在地板的台灯四分五裂的尸体,又是一阵烦躁。

他双手用力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紧咬着牙关,脸憋得通红,满含戾气地低骂了句:“艹!”

等他平静下来后,拿起手机,看到锁屏。

星期三5:10。

江时经历了一整宿怪奇羞耻的噩梦,还有刚才的事情后,没了半点睡意。

他趿着拖鞋,收拾好地上台灯与砸落的墙灰后,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好像听到了嘀嗒嘀嗒的水声?

江时顺着水声方向望去,只见黑洞洞的卫生间门大开着。

他身侧的手指动了下,眼神流露出一丝畏惧,昨晚洗澡时出现的幻觉,以及怪奇恐惧的噩梦画面还历历在目。

他舔了下唇,下意识“嘶”了声,这时他才注意到自己的嘴唇表面有种绵密的疼。

这种痛觉让江时心中的恐惧稍微驱散了些。

都是幻觉而已,噩梦罢了。

可即便是这么想,他在进入卫生间前,也是先将手伸进里面的墙壁摸索,将灯打开,直到刺目的灯光瞬间亮起,将逼仄的空间全部照亮,他才走进去。

江时走到镜子前,发现自己的唇瓣呈现一种极为下流的充血艳丽的颜色,像是肿了一样,就像是被……

他抬起手触碰了下自己的唇瓣,疼得“嘶”了声,明明刚才还没这么疼,现在反而疼得发烫。

过于艳丽的唇瓣看起来敏感、脆弱,又情\涩。

嘀嗒——!

嘀嗒嘀嗒……!

江时耳边又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扭过头,是挂在墙上的老旧花洒在滴水,他越过马桶,来到花洒旁抬手将开关拧紧。

昨晚,他洗完澡出去太过仓皇,忘记拧紧了,连下水口的铁塞子也忘记堵上。

江时看着萦绕在下水口的几只灰色飞虫,就像大块的灰尘,眉眼间堆积着阴郁烦躁。

盯着那些灰色的小虫他无意识地想,等下班回来应该买一瓶管道清洁剂。

……

隔壁。

403墙壁上满是血迹,男人全身颤抖着,双手十指磨破的血肉与墙灰混合在一起,死死捂住、抠挖还在不停蠕动的嘴巴,舌头已经被抠断一半,耷拉在十指与嘴巴的缝隙间,鲜血嘀嗒嘀嗒地落在地面,与墙灰混合,变得更加脏污。

男人扭曲的面庞满是痛苦与恐惧,他眼球里的血丝像脉搏一样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