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捕房的车浩浩荡荡狂奔,卷起的尘土飞扬。车上的人一言不发,唯有裴天宇掩面而泣,伤心欲绝。
沈黎黎压不住好奇,低声询问:表哥,是不小心被发现了吗?
傅春图摇头否认。沈黎黎一语中的:那就是身边有叛徒,泄露了计划呗。
这声只有他们能听见,傅春图被勾起警觉:自己和沈黎黎当然不可能,裴天宇无比希望顺利营救内鬼难不成出自巡捕房?如此,真是愧对身上这层皮!而裴天宇的伤悲绝望断断继继在耳畔,傅春图安慰着:
也许,我们还来得及!
话一出,裴天宇顿时停住了哭泣,充满希望的自我安慰:是,说的是
西山影视基地随着华星电影公司的落幕而荒凉下去了,空荡荡的毫无人烟。裴天宇跌跌撞撞的冲下车往绑匪告知的地点奔去,周如心已经奄奄一息了,绝望躺在冰冷的地面,等待着她的死亡。吊着的那一口气,似乎只为了等待她的丈夫,她有无尽的话要说、咿咿呀呀的张着嘴呼唤着:天宇——天宇
周如心的腹部被一把匕首插穿!将她年轻的灵魂劈成两半,裴天宇呼吸一窒,一头栽倒,跪在了周如心的身旁。
沈黎黎大惊失色:快!快送医院!
周如心摇着头,裴天宇将她抱在怀里,涕泪夹杂,痛不欲生:如心,我带你去医院,还来得及。
周如心凄怆:来不及了天宇,今生缘浅与君别,来生饮愿再重结。咱们下辈子见,你日后,得好好生活,好好吃饭,答应我?
裴天宇:不!如心,你不能死,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周如心猛然激动,似乎用尽了弥留的力气:你要替我活下去,照顾我的父母,天宇,我不成了,爸爸妈妈
沈黎黎悲怆的转过身,埋在傅春图的怀里嘤嘤抽泣。这位谈论了一早上、于别人口中、万分优秀的女子,临别之际,还念着爱人、父母,最后撒手人寰。
周如心的葬礼,傅春图和沈黎黎参加了,见到她一夜老去的父母,白发苍苍,却周身弥漫着华气,感念傅春图:谢谢傅探长出手相救。
傅春图:节哀。巡捕房不会停止抓捕真凶。势必还死者一个公道!
这话说的并不虚假。因为那日后,傅春图就要巡捕房查内鬼了。署长听完报备,久久沉默,临了来了一句肯定:悄悄进行。如果内鬼背后有李鬼,我们巡捕房的力量,不足以对抗。
铲除内鬼的方法有很多种,神不知鬼不觉就行了。
这已经是署长最大的让步了。傅春图点头同意,对于他的上道,署长很是欣慰。拍了拍傅春图的肩膀,语重心长:春图,你成长了,变的更温和的处理问题。将来我的这个位置,你才能坐的更久!
心动吗?当然有心动。傅春图:感谢署长栽培!
春日了。沈黎黎和方晓婷约着去花鸟市场,搬回来一盆雏菊,在院子里换盆栽种。
“我的侦探事业出道即夭折不过没关系,宁可盘算落空,起码是少了一场背叛与心酸。”
方晓婷叹了一口气:黎黎,你可真善良。她拄着下巴坐在廊下,看向院子里已开花的生命们,细数起来:白山茶、红玫瑰、栀子花雏菊。可惜佳人已逝。
沈黎黎纠正:她们还鲜明的活着的。
方晓婷会心一笑。点点头:是,黎黎说得对。希望裴天宇早日振作起来!学一学高医生。
裴天宇的日子难熬,他白日里上班,下班后就去岳父母家坐一会,在周如心出嫁前的香闺里凝神,感受她的气息,似乎人就还在身边。周父周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夜晚怀念过女儿后惆怅道:天宇这样子,我是揪心的。我总担心他想不开
对于女婿的深情意重。周母更加伤悲:如心无福啊。咱们不能耽搁天宇,他是个好孩子,还年轻着。
达成一致后,这日裴天宇照例下班后来岳母家坐一坐,起身告辞的片刻,岳父叫住了他:天宇,爸妈有话跟你说。
裴天宇:爸,我听着呢。
岳父岳母对视一眼,岳母红了眼眶,岳父叹息,开口道:一个女婿半个儿,如心已去,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裴天宇感动:是。
岳父接着说:你还年轻,得朝前看!遇到知冷知热的,合适的,爸妈是同意的。天宇,你不能总这样消沉下去了。汇丰银行的股东梁宽是我的学生,我给你做个引荐,往上升一升,忙起来,就没空瞎想了。
裴天宇落泪: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爸妈,我好想如心呀。
岳母捂着嘴哑声抽泣。岳父也比鼻酸,拍了拍裴天宇的肩膀,带着妻子进入卧室去了。
次日,美露打电话约沈黎黎午饭后,黄浦江见面。沈黎黎在贸易公司的前台风生水起,公司的人可喜欢沈黎黎了,总时不时的摸鱼凑到前台找她说话。但老板很抠门,不给她涨工资。沈黎黎撅着嘴,和美露漫步在春日江畔,倒苦水那般喋喋不休着。美露安静的听着:哎呀,那我就不好意思跟你说,我通过女子中学的教师考核了。
我如今,可是正儿八经的人民教师了!
沈黎黎:天呐。美露,你好厉害!我听你说这次考核有个竞争对手不容小觑,叫什么来着?你打败她啦。
美露:她叫秦岁安,很有才气的女子,但是人不好相处。总特立独行的。这次我也不算打败她吧!我们的成绩不相上下,所以女子中学破例,把我们都录取了。
沈黎黎:才气?唉,提起才气呀,我就想起周如心来了。
美露:周如心,那个作家吗!她死了?
沈黎黎:是。因为案子比较恶劣,上面怕影响社会安定。所以命巡捕房压住。对外只说得了恶疾,不治身亡么!
美露:这段时间我备考。都没有关注外界的事儿我还看过她的小说呢。《双生》,笔下烟花,璀璨绚丽,我很喜欢的。
沈黎黎:正好我的画本子看完了,那我也去买一本。
美露:别买了,我家那本送给你。就是——我馋了,馋你做的小蛋糕了。你不知道,我备考的时候吃糠咽菜,发誓上岸后一定要吃你做的小蛋糕,吃胖五斤!
沈黎黎哈哈大笑:这还不简单?晚上来我家,我再约上晓婷,咱们聚一聚。
秦岁安捧着一束香水百合,来拜访周父周母。周母十分诧异,不敢相认眼前的秦岁安:你是岁岁?秦家那丫头么。
秦岁安露出一个微笑:伯母,多年不见了,您还好吗?
周母怔住:果然是岁岁呀,快进来!——博成,快出来,秦家的岁安回来了。
周父从书房出来,他还戴着眼镜,手里捧着一卷书,跟没听清似的:谁?你说谁?
秦岁安落落大方:周伯父,是我呀,秦岁安。
周父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算了算:呀,可是得有两三年不见了,你去哪了?
周母拉着秦岁安坐下。听着秦岁安开口:我家败落以后,我就跟着母亲去投奔苏北舅舅家了。前不久刚回上海。这才安顿好,来探望伯父伯母。
周父:哦!那,如今在何处谋生?
秦岁安:我刚入职女子中学做教师。
周母唰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秦岁安连忙掏出帕子为周母擦拭眼泪:伯母,我一切都好,你不必挂念我。对了,如心呢?我好想她,她还好吗。
周父哑然:岁安呐,如心她——她的事儿,你还没听说吧。
秦岁安:嗯。她什么事?
周父:如心死了。
秦岁安掩住嘴:什么?!
裴天宇照例如常探望岳母岳父,刚抬手预敲门,就听见屋内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声,连忙拍门:爸?!
周父对还没从周如心的事情中缓过来的秦岁安说:是如心的丈夫,我去开门。
周父打开门:天宇啊,你来了,正巧,如心从前的好友,秦岁安回来了。
裴天宇对周如心的一切都抱有滤镜。他客气的朝沙发上坐着的秦岁安点头:你好,我是如心的丈夫,裴天宇。
秦岁安打量着裴天宇,露出欣赏:如心的眼光不错。你是个重情义的,她没看错人!坐吧,我是如心从小最好的朋友,秦岁安。前不久刚从苏北回上海,如今是女子中学的老师。
裴天宇点头:我在汇丰银行做行政主管。
周父知道,路铺好了,以裴天宇的能力绝对能健步如飞。短短一个春日,就从经理跨越到了管理阶层的位置上了。他忽然升起了一个想法,吩咐道:天宇还没用晚餐吧?夫人,麻烦你下厨了。今个难得热闹,给岁安接风洗尘。
周母擦泪应好,起身去往厨房。周父吩咐裴天宇照顾秦岁安,自己也去了书房。偌大的客厅里,男女二人表面局促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我家和周家是邻居。我和心如自小就是好友,不过,早些年父亲炒股失败破产,吞了安眠药自杀了,我就和母亲回了外祖家投奔舅舅了。你们结婚的时候也没参加,没想到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周如心的音容笑貌还在昨日,仿若这一生没有污点那般,笑的坦荡。记忆里全是周如心的笑、大笑亦或者浅笑,除此之外,她似乎没有别的情绪了。
秦岁安回过神,喃喃自语完。裴天宇已流泪满面。
“抱歉,我无意勾起你的伤心。”
裴天宇摆摆手:我已经接受了。只是提起她,心脏还会痛一下。也好,也好!能和她的朋友回忆她,记忆更深一点。
多么一往情深呀。秦岁安一笑:儿时,如心和我曾幻想,将来所嫁之人必得是一情深义重的男子。她找到了。
厨房里,书房里,听着客厅里的谈话。有欣慰,也有酸涩。那顿饭吃的大家开心,秦岁安的到来将弥漫在周家的阴影挥散,临别时,裴天宇在周父的要求下,送秦岁安回家。
周母半是不开心、半是开心的,百感交集道:岁安也算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虽然中途断了些年来往,倒也是知根知底。也罢了,心如没有这个福气,给岁安吧。
就是不知道,天上的心如会不会怨我们?
周父:心如是个大度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