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岁月可回头。你走的路,每一步,都算数。冷杉离去的背影融化在暮色之中。沈黎黎才依依不舍的回到家中:表哥,小霸王会不会伏法?
傅春图坐在餐桌前,捧着一杯茶,沉思了一会,一字定乾坤:难。——他有法国血统,换句话来说,他是法国人。我们动不了他的,除非法租界的领事驱逐他的国籍。
这是其一,其二,冷闺宁的意外发生在十年前,光有人证顾耀祖不够,而物证早已消失况且,当年判定意外的是前署长,他是法国人。
要想翻案,太难。
沈黎黎觉得自己生活的时代像无边无际的海洋,自己不管如何挣扎,最终的结局都得沉入巨浪。
“对于冷杉,你如何打算?如实告知,还是闭口不提。”
沈黎黎还抱有希望,万一挣扎尚能逃出生天呢?
她肯定道:我不去思考这个决定。只要他伏法,何尝不算翻案呢。表哥,小霸王有前科,一个有前科的人,不会停止作恶的。
傅春图察觉到危险:你要干什么?
沈黎黎:我让给小霸王创造作恶的机会,然后亲手送他伏法。
傅春图:值得吗?为了一个你同情遭遇的男人,你值得以身犯险?
沈黎黎承认:开始见色起意,后来充满同情。不过现在,还有心悦,这个男人多好呀。放在苏州,我可不会逃婚了。嘿嘿——
沈黎黎总是不正经中带着正经、正经中又带着那么不正经。她继续义正言辞的说:表哥,更多的还有我的不甘心奥!我不甘心自己被这个时代吞噬,人分三六九等是我所不能改变的,但是老天爷没规定,我沈黎黎一个乡下丫头,注定了命!
我非要去争一争、跟那些所谓达官贵人们争一争、你出身优越,不是保命符。我们草民的命,并非全贱!
次日,喜妹来找沈黎黎。她送来了一篮子母亲亲手做的糕点。上下检查了沈黎黎,才松了一口气:你没事儿就好,不然我罪过可就大了。
沈黎黎:我可是我们吴县出了名的机灵鬼。想害我,自己先进去吧。这不你瞧?
喜妹:知道你机灵,卧底有经验。不过你还要小心,咱们女孩子呀,在这个世道最危险了。
有一丝氤氲着的愁苦,弥漫在喜妹的眉头之间。沈黎黎精准捕捉:怎么了?洗衣行不顺利吗。
喜妹:我直说了吧!黎黎,你得帮我。
沈黎黎放下手里的糕点:说来听听。
喜妹落泪:前个,有一位小霸王来收保护费,他相中了我!命令我明天,就立刻嫁给他。那人五大三粗,一看就不学好,周身都是臭气,我是宁死也不肯的。
沈黎黎气愤:小霸王,还真是个霸王啊。正思索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他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很好,好得很。
喜妹:黎黎,你也知道小霸王?
沈黎黎:哼。何止知道,简直有仇。
大眼珠子在眼眶里早就闲的发慌了,赶紧抓准机会滴溜溜转,计上心头,传达给沈黎黎。
“喜妹,这样,你回去后,就答应嫁给他”
隔日,小霸王李查德真的来迎亲了。他看样子很重视这门亲事呢,身后乌泱泱的跟着一票人,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是的,缺了彩礼,小霸王竟然一分彩礼都没带,他偏偏还要求喜妹一家感恩:你女儿嫁给我,可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自家人就不用交保护费了。
这是天大的荣耀与恩赐呀。
喜妹父母简直闻所未闻,拉着盖着红盖头的女儿泪如雨下:是爸妈没本事,委屈你了。
说着迎亲,其实是抢婚,不给喜妹父母机会,等不及的一把拽过新娘子就搂在怀里,呲着大牙:这就走吧,快点吧。
“喜妹”的隔夜饭都差点吐出来,强忍着跟着走了。队伍如同蝗虫大军过境,乌泱泱来黑乎乎走。小霸王的家里,“喜妹”隔着红盖头听到院子里放肆的笑声,等的昏昏欲睡,才迎来了小霸王。
门关上,小霸王摩擦着手掌:想死我了小宝贝儿!说着就掀开了红盖头,沈黎黎冲他眨巴眨巴眼睛:嗨。
“你谁哇?”
“小霸王,你完了。”
“哪里来的小贱人,敢咒我!”
紧接着,傅春图带着巡捕房的兄弟们冲进了小霸王的家,祁明一脚踹开喜房的门,傅春图信步而入。
“竟敢绑婚我的表妹。”
小霸王正迷糊着:什么什么表妹,你们把我的老婆弄哪去了?我娶的可是喜妹!
傅春图:喜妹哭妹的我去哪里知道?你涉嫌绑婚巡捕房的家眷,公然和国民政府直属机关作对,小霸王,你好大的胆子,带走!
小霸王顽强挣扎:我可是法国人,你没有资格抓捕我。
傅春图不管不顾,先弄进巡捕房再说。这厢,喜妹已经联合街坊们对好口供了,一致口径:小霸王是来抢亲的,该有的成婚礼数一个都没有,别说能证明婚事的彩礼了,更是一个子都没看见。
小霸王气笑了,他并不意外,反正墙倒众人推,是这群贱民的本性。但他有恃无恐,他有一半的法国血统。这一半的法国血统确实保了他一程,领事亲自致电巡捕房要说法,被署长反问了回去:先生,李查德拥有一半我国血统,巡捕房自然有资格管辖。
你说说,寻常百姓也就算了,偏偏猖獗到绑婚巡捕房家眷,难道是你法租界授意?公然挑衅么!这违反了民国与西方联合签署的和平条约,领事先生,你确定吗?
这一半血统的保护当然不肯放弃,毕竟李查德手里有不少钱财:署长先生,您的帽子扣的太大了,请您慎言。
既然认证物证都在,李查德确实犯了罪,我们当然卖给你们面子,请交由我国大使带回惩处,给你们一个交代。——立刻,马上!
气得署长直接挂了电话。沈黎黎和傅春图在门外听着,她说:嗯。没听说小霸王的父亲很厉害呀,看样子,是他和那头保他的有利益输送。
傅春图:法国人还为了自己的面子。李查德被国民政府处置,无疑是在而今的局势中落了下风。
沈黎黎:得想个办法,让法国人彻底放弃李查德。
冷杉来约沈黎黎出去玩。正烦闷着,沈黎黎欣然答应。去到了一家大洋货行。
“这里都是西洋玩意,有趣的很,我猜你一定喜欢。”
“喜欢喜欢”沈黎黎忙不迭的应答,应接不暇的浏览着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个金发碧眼的洋娃娃很喜欢,那个浑身复古绿的收音机也喜欢,竟还有紫色的墨水?从来只听过黑色和蓝色呢。
“这样的好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沈黎黎问。
“给小莲蓉买画画用品,路过,无意间发现的。”
沈黎黎打算买一只洋娃娃,翻开标签吓了一跳:哈?这么一只洋娃娃就要大洋三百块!
洋货行的洋老板闻言上前,说着一口还算地道的国语:这位小姐,我们的东西都是漂洋过海而来的,保证精美稀奇。三百块,不多。
沈黎黎:三百块可以在上海买一间公寓啦!
洋老板笑眯眯的、不客气的夺过沈黎黎手中的洋娃娃,拍了拍不存在的灰,放回了原位。不再搭理二人,懒洋洋的该干嘛干嘛去了。沈黎黎嘟囔着:这是黑店、洋老板是黑鬼、专门黑钱的!
冷杉翻了一下其他物品的标价,赞同的说:我觉得也是,黎黎你看,这里每一样物品都价格不菲超出世价数十倍之多。
沈黎黎:怪不得生意这般冷清,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呀。冷杉,咱们还是走吧。
沈黎黎依依不舍的跟那位洋娃娃道别,转身离开的瞬间,一辆轿车停在了门口,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男人似乎有意无意的撇了几眼冷杉,擦肩而过,开口问:老板,三百块大洋的物品,都有什么?
洋老板喜笑颜开的迎上来,端着那位沈黎黎看中的洋娃娃:请好。这个就是了。
沈黎黎站在门口回头看,意识到古怪,低声问:冷杉,不带着目的来买东西,只为了花掉一笔钱而随便买东西,这洋货行古怪,怎么客人也奇奇怪怪的?
冷杉摇头,边走边猜:难不成,买东西是假,送钱才是真?
一句话让沈黎黎如梦初醒:是了!就是这样。物品标价对准的是要送多少钱,借着买卖来促成输送。这家店子背后的老板是
冷杉:不是方才那位洋人吗。
沈黎黎:不。他不是。他只是一个管事的,真正的老板另有其人。
冷杉意外:你如何得知?
沈黎黎一笑:简单呀。能经营这么大一家、商品售价不菲、目标客户别有勾当的洋货行老板,哪会亲自抛头露面看铺子呢。
更不会这么小家子气。拜高踩低藏都不藏的。
冷杉:黎黎,你好聪明。
沈黎黎:我可是我们吴县出了名的大聪明呢。嘿嘿!——呀!
大聪明沈黎黎真的聪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法国人宁可背上违反条约的责任也要保李查德一命,真的全然为了面子?沈黎黎不信,面子比起公然违约,不值一提,可若是加上利益输送就对等了。值得冒险一试!
“冷杉,我忽然有点事情,咱们下次再约吧。”
“好。我送你回家?”
“不用啦,我叫一辆黄包车,你赶紧回孤儿院吧。替我问候吴院长好哦!”
沈黎黎像一阵风,没影了。冷杉立在原地,笑容凝固了:黎黎,对不起
傅春图打电话把高远瞻叫来了,他读大学的时候,有西洋教授。多少了解一些,听着沈黎黎描述着洋老板的长相,大概判定:这应该是法国人。口音呢?
沈黎黎:他国语说的不错。母语嘛,没听到。
傅春图:你怀疑洋货行背后的老板,是小霸王?
沈黎黎:是。
傅春图:开在华租界里的洋货行,本身就违反了条令,不过,我们也会在其他租界开铺子,所以彼此心照不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事儿,就不去管了。
沈黎黎:然而这家店子不同呀。老板是小霸王,他杀过人、收过保护费、抢过良家女子!他的店子能做什么正经生意?表哥,你大胆猜想一下,租界多少人,有人的地方就不会太平,需要送钞票的人买平安也罢,买前程也好,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这就是洗钱。
高远瞻:我记得,民国商法有一条
傅春图冷笑:洗我们的钱,送到法国银行,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