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满堂红还是二十岁的宁子服。秦柔卿也未出嫁,是他隔壁的街坊。宁子服小时候生的很漂亮,邻居都爱逗他,包括也只比他大了两岁的秦柔卿,捏一把肉嘟嘟的小脸:小宁,叫姐姐。
“姐姐。”宁子服童声童语的叫着。提起往事,秦柔卿脸上浮现出怀念,他们幼时生长的那条弄堂,家家和睦,温馨美满等老一辈的人老去,新人成长,该出嫁的出嫁了,该娶妻的娶妻了。秦柔卿与署长张远海结合,还是宁子服背着她上的花轿。
隔了大半年,宁子服也娶妻了。那女子叫慕容音,出生在哈尔滨的戏园子里,她的父亲是班主东北太冷了,那年冬天,听说冻死了很多人。父亲带着慕容班往南走,来到了上海地界,梨园演出,宁子服对台上演着穆桂英的慕容音一见钟情。台上的慕容音英姿飒爽,台下含羞娇弱,宁子服生的文弱隽秀,但性格刚好相反,宁家拦不住宁子服,只能上门提亲。慕容音的父亲疼惜女儿,也不想再带着她走南闯北的讨生活吃苦了,很快就点头同意了这门亲事。
“请问,这是宁子服的家吗?”秦柔卿回娘家探亲,才知道宁子服单过了。宁家在城北为他置办了一套小院子,秦柔卿要了地址,找了过来。
“柔卿姐?”宁子服在院子里忙活着,闻言抬头,很是惊喜:“你大着肚子的,怎么这时候来啦?——阿音,快来,我姐姐来看我们了。”
慕容音应了一声,放下针线活从屋里出来。
“柔卿姐姐好。我是慕容音。”“那声音呀,跟百灵鸟似的,悦耳的能融化冬日里的冰雪。真是人如其名,阿音阿音。”“皮肤白如冬日里的雪团子,眉目柔和,跟一幅丹青水墨画似的,站在我的面前,乖巧的不行。”
“嘿呀,东北那冰天雪地里,竟生出这般水灵的女子,瞧着倒像是我们江南的姑娘。”秦柔卿很喜欢:“小宁,阿音,姐姐对不住你们,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刚有孕两个月,就没参加。现下胎脉稳了,来瞧瞧你们。”
慕容音扶着大肚子的秦柔卿进了屋,宁子服倒了一杯热水:“姐姐,我们还没添置好。等忙完,还说着去看望你呢!你这都要生了,外面怪冷的,不应该来。”
“今年的冬天格外漫长。眼瞅着都三月了,还凉飕飕的。”慕容音语笑嫣然,望着秦柔卿的肚子:“预产期在什么时候?”
秦柔卿:快了,五月的样子差不多了。
慕容音:我女工还成,为姐姐的孩子绣几幅肚兜可好?
秦柔卿拿起竹篮子里的手帕,摩挲着上面的鸳鸯:这叫还成?分明是极好的!那就辛苦阿音了。
秦柔卿拉着慕容音的手,那柔荑一般、如水葱的手指洁白光滑,连她一个女人都爱不释手,顺势从自己的手腕上推过去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见面礼,一定要收下!
慕容音受宠若惊: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秦柔卿:你是我弟媳,必得贵重的物件才配得上你!
慕容音抚摸着玉镯:可这——这真的太贵重了磕着碰着的我得心疼死
宁子服眉开眼笑:阿音,姐姐给的你就收着,柔卿姐那多的是,我告诉你,她从小就喜欢金银珠宝,寻常的物件不入她的眼呢。
慕容音这才道谢收下:我会好好珍惜的。
慕容音这才满意:手镯、守着。咱们女人就得佩戴手镯,好守着自己的家。
这是初见。再见是秦柔卿生完孩子,慕容音来送孩子的肚兜。十件,件件精美。秦柔卿爱不释手:我的天呀,意思意思得了,做了这么多!瞧你的手,都粗了!
慕容音低眉含笑,轻轻的戳了戳那摇篮里婴儿肥嘟嘟的小脸:答应姐姐的,哪能意思意思?这不子服去河北送货了,我闲的也没事,正好打发时间。——真可爱呀。
秦柔卿打趣:可爱你也自己生一个呗?你那么漂亮,小宁模样也极好,可想而知你们要有了孩子,岂不是跟小天使一样?
慕容音害羞了脸庞,手轻轻的抚在了肚子上:借姐姐吉言吧。
秦柔卿慈爱的注视着自己的儿子,轻轻晃了晃摇篮:儿子呀,看看小舅妈给你做的肚兜,绣着小老虎呢!
最后一次相见。是宁子服从河北回来,和慕容音带着礼物来探望秦柔卿。
“姐,这趟去河北,我给小外甥带了点东西。——虎子,虎子,叫小舅舅?”宁子服摇晃着拨浪鼓,婴儿目不转睛的盯着,小嘴吹着泡泡,咿呀咿呀的。
“小宁呀,我听宁妈妈说,你跟宁爸爸生气了?”秦柔卿一边整理着礼物,一边关切的发问。
慕容音闻言低着头、宁子服却仰着脖子:哼。他就是个老顽固,越老越不讲理!阿音这么好,处处尊敬、孝顺他们,他们还处处挑理?戏子怎么了,难道宁家是什么书香门第、豪门大户的?
现在又催着我们生孩子,我和阿音倒是想生呀,可他又催着我接手家里的洋货行,走一趟生意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去了得一年半载的,怎么生?
跟他说道理,不听不认,耍赖皮,那我干脆就翻脸好了。
秦柔卿点头:宁爸爸确实过分了。阿音,小宁,你们只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下次我回娘家,也说说他们。
宁子服嬉皮笑脸:还是柔卿姐姐疼我~
秦柔卿:“去,都成婚了,还没个正型。”余光瞥到慕容音,语重心长:“阿音,人无法决定出生,父母。这不是你的错!”
慕容音内心动容,这才抬起头:谢谢姐姐!
“后来,慕容音失踪了。”
宁家父母还是冷嘲热讽着她戏子的出身。宁子服和父母的关系越发恶劣,慕容音夹在中间左右调和也无事于补,反倒是在宁家父母那受了很多委屈。她是个温柔的女人,从不说、默默咽了下去。
秦柔卿有心无力,到底是个外人。估计小夫妻也怕她跟着上火吧!也不主动来了,宁子服最后一次跟着走生意,去了一年,回来后慕容音就失踪了。
宁家爆发了一次史无前例的争吵。宁子服怀疑,这趟走生意,是母亲磋磨慕容音,逼走了她宁母拒不承认,反过来说是慕容音受不了宁家贫寒,跟着富贵老爷跑了。
宁父几乎立刻相信了,冷哼:戏子无情无义,自古有说法的。
“那贱人都不咋来了,原来是就抱着要走的念头了,面子都懒得做了!”宁母越想越生气。
宁子服冷漠的盯着父母,一句话也没说拂袖离去。母亲在身后追着:“你走,走了就别回来,天爷呀,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女人,连父母都不要了!”
尖锐的女声刺激了弄堂里的鸡犬,在黑夜里不安分的汪汪汪咯咯咯。宁子服独孤的背影被路灯无限的拉长、更暗、夜更暗、回头空街一段。身旁那个挽着她,总浓情蜜语朝他笑的慕容音,如同尘埃,消失在茫茫人海。
她那么爱他,他那么爱她。他不相信。而时间会告诉他答案——守着的家,还有慕容音提过不习惯南方的湿寒,想造一床炕,也才刚刚砌好!怎么人就没了呢。
街坊邻居讳莫如深,也忍不住了,开始猜测出完整的始末:慕容音深居简出,远远瞧去,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而男人不在家呀
没人记得慕容音从前的温柔和热心。每逢做了吃食,都挨家挨户的送去品尝;拜托过她的妇人家,只要有孩子的,娃娃衣服上都有她出色的绣工;她留在这个家最后的印象,被人回忆起来,都是那个女人啊,不安分的很,趁男人不在家,受不住寂寞,跟人暗结珠胎后跑啦!
宁子服伤悲欲绝,丢了半条命,秦柔卿再次怀孕,回娘家探亲才从母亲口中得知,她摇着头,根本不相信:阿音那个女子,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
秦母:唉。能不能的,人都走了。
秦柔卿:小宁他,还好吗?
秦母:宁家那小子呀,上次跟父母闹翻以后,就断了来往,我再也没见过他了。为了一个离开他的女人,当真值吗?
不顾自家母亲的灵魂发问和叹息,秦柔卿坐着车就来了宁家。昔日的温馨已落败,院子里甚至还有杂草分明是草长莺飞的季节!怎么一股冷清颓废。
男主人也是如此。秦柔卿泪目:小宁,你怎么成这样子了?嗯?
宁子服黯淡失色。他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姐,我要离开这里了。正好你来了,我跟你道个别。你要保重!
秦柔卿:去哪?你要去哪?
宁子服:只要离开上海,哪里都成。
秦柔卿:阿音去了哪,你都不知道,人海茫茫,天下之大,如何找?
宁子服摇头:我不找她了。我要去找我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