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神(终)(1 / 1)

是但求碍 是但求碍 1334 字 2024-11-06

是在一个突然的早晨。

那时的天还被浓雾罩着,叶子开始一点点发黄然后被风吹掉的时刻,和所有夏天的喧嚣一起销声匿迹的,还有她的轻轻呢喃。她开始越来越张不开口,说话开始不断夹杂着“汪汪”的声响。之余毛发,已然生长到了无法修剪的地步。

实话说来,远远的望去,她简直就是一只会站立的人型狗,甚至于她的气息都飘忽着关于犬科动物的痕迹。我的本能抗拒还是无力消解,每每靠近她都想撤离的恐慌在日复一日里没被悦纳,反而愈演愈烈。哪怕有天她无意的一声犬吠,都让我连连后退,带着惊惧与敌意。

她的心似乎也在异化,又或者说,有一道无形的障碍隔在那里,在透明的玻璃样的展示台里,我像置身事外的看客,胆怯又好奇地见证着她的异化。

我们不再那样高频地交换心情,交换关于生活,关于未来的憧憬。诚然也无力再多想更多的诗和远方(异化越发明显以后,她就从未出过家门)。她在有意地对抗着,对抗着突如其来的变故带来的,关于绝望和死亡的恐惧。可惜,我没有读懂,哪怕后来也不太读懂。

像以前一样,用那样期许的眼神看我的她,对我说:“我想汪!想吃冰淇淋了汪!”顾不上摸摸她的脑袋,我的双腿已经迈出门来,秋天的萧瑟铺垫着所有别离。走马灯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和她的相遇是在好早之前,大抵是有十来年了?我有点记不太清。当时的岁月还是静好,父母都安康健在,我住在她家的街对头,家里开着一家要啥有啥的大超市。而她则总是坐在她家的大饭店前吃着冰淇淋,然后发出爽朗的大笑。

在穿过车潮的视线里,她的音容笑貌让我如此痴醉,直到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过街的那头,站到她的跟前。“那个你手上的冰淇淋看起来好好吃,是哪里买的啊?”我的慌张和羞涩一鼓作气地出现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冰淇淋,嘴角突然掉出一点坏笑,然后直挺挺地将冰淇淋塞到我的脸上,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我几乎没来得及反应,就被糊了一脸,进而开启了和她成为欢喜冤家的日子。

在记忆的很多片段里,我总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跟在她的身后,仰仗着她的勇敢和胆气迎接所有“困难”——被同学扇了巴掌,是她替我勇敢还击;被小狗追的满街跑,是她教我蹲下假装捡石头能够把它们吓跑;被吹着口哨的小流氓勒索,是她带着我穿越大街小巷然后安全到家

我的苦闷好像没办法消解了。伴随着回忆的喷涌,每次站在我身边的她,面对风险和危机,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又或者,现在的她,需要我如何更好地保护呢?

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那年莫名其妙的秋天,突然宣布关闭的大超市和大饭店,突然都消失不见的爸爸妈妈,突然的,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俩的突然。

我在她的怀里哭了好久,甚至让她也终于忍不住和我一同嚎啕大哭。她的机敏又一次拯救了我们,在搜刮了两家的剩余财产后,过上了互相扶持的生活。而今没有住在一起的原因,好像是在初中的某一年,我的桃花和她的桃花各自盛开,为了避嫌且感受青涩美好的爱情,选择了各自居住。虽然后来的结局都不如人意,也就延续了各自居住的习惯到如今。

恍惚里,已经买完冰淇淋走上见她的道路。我想着,置办一下关于休学和房屋置换的手续,然后安心地照顾她,在时间还来得及的时刻。

我推开门的时候,她趴在地上,轻轻地睡着,我没忍心打断她的安睡,把冰淇淋放进冰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轻轻地看着她。她好像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我又想到她拿起冰淇淋塞在我的脸上

然后我也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正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冰淇淋,然后饶有兴致地吃了起来。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的身后,看着她的动作依旧是饶有兴致,刚想吓她的时刻,她猛地转过身来,对我“汪”了一声,我被吓的四肢瘫软,甚至是本能反应地蹲着要假装要拿石子砸她。

她轻松地吃上最后一口冰淇淋,然后捧腹大笑着,接着说:“其实汪!我的听觉也变好咯!”

“还有就是汪!爱着你的小狗是不会汪!害怕被你丢汪!丢石头的!”

总是这样,被她的轻松和快乐解决掉很多烦恼的话题,然后好像就可以什么都不想。

我说着关于未来的规划,她只是点点头,然后对我笑着,进而补上一句:“汪!今天要吃红烧汪!排骨”

“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冬天,她又对我说:““汪!吃汪!抹汪”我心领神会,然后裹着厚厚的大衣走上街去。

冬天还真是冷啊,怎么这冰淇淋就吃不腻呢?搞不懂她是怎么想的。

刚好顺便把晚上要吃的菜也买了吧。

没有注意,时间过了很久。拉开家门的时刻,纷飞的沙发棉,杂乱的家具,还有叼着带血的肉的她,让我瞬间乱了阵脚。她的理智消退的明显,也开始用四肢一起走路,甚至于已经不太习惯熟食。但因为饥饿而丧失理智,这还是第一次。她朝我狂吠着,大脑就是在那个瞬间宕机的,然后被她扑倒在地,手持的冰淇淋成为她的进攻对象。

几乎是死里逃生的安全感,我抚摸着她的毛发,然后慢慢爬起身来。在很多时刻,我觉得她已经消失,我在陪伴的,或者说是饲养的,有没有可能已经变成一只纯粹的狗狗。

但幸好,还爱吃那样的冰淇淋。

春天来的时候。

她的语言完全消退,理性也消退。

几乎是在没有防备的时刻,她朝着我的大腿狠狠地咬了一口,留下深深的牙印和遍地的鲜血。

在生存本能的驱使下,我又一次习惯性地下蹲,这一次她的眼睛里展现出真实的恐惧,然后她连连后退。

疗伤过后,我在超市里兜兜转转,买了绳子和狗戴嘴套。可畏惧让我彻底止步,我愣神在门的另一头,听到她此起彼伏的狂吠,直到夜里很深很深。

我感觉我快要支撑不住了。

尽管她被限制了所有威胁的可能,可她的人性也无影无踪了。

彻底地,她变成了它,被我用着学来的,网络上驯化恶犬的方式对待着。

几乎是每夜都梦到她的音容笑貌,梦到她对我说:“就到这里吧,我知道的,你害怕狗。”

梦到她说:“它不是我,它不是我,它不是我”

把它锁进笼子里,我来到那个隔着车潮相望的那个街头,车还是那样汹涌地来来往往,还是那样不分昼夜。在一辆大货车将要驶过的时刻,我几乎迈出了一只腿来。冷不丁地被一个小女孩拉住,“大哥哥,小心车!”她笑的很灿烂,另一只手拿着一只巧克力冰淇淋。

然后我看到一个小男孩从街的那边走过来,带着青涩和面红,站到她的跟前。“那个你手上的冰淇淋看起来好好吃,是哪里买的啊?”。小女孩指了指街的另一头,那家我常常给她买冰淇淋的店铺。

在那个瞬间,觉得是来自她的指引,顺着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我也阴差阳错地买了一只巧克力冰淇淋。

它从我的生命里消失,我本该如释重负的。

可我还是不断的哭,不断的哭,哭到我发现我的毛发掉在地上,

混杂着关于泥土的气息。

在没人能听到的瞬息里,我听到有人喃喃说:

“我来帮你剪掉它们吧。”

“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