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我被排到乡下插队，在刑场附近看猪棚，与我一起的都是村民，一个浑身黑黢黢的包着破衣服看不出岁数的老人，一个年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的男生，皮肤偏黑。

每天都有人被带到刑场砍头，我一般都是跑一边去不看这场景，再不济就是闭着眼睛捂住耳朵。我不敢去看。

我很受这里人的喜欢，我会说故事，教学习，干活也麻利，除了胆子小，其他也没什么缺点。

那天晚上那个黑黢黢的老人死了，村长过来看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派人来把尸体带走了，但我的确是被吓到了。

老人是晚上走的，早上才被发现，老人睡在我的旁边。

那天之后养猪的就我和那个男生了，那个男生依旧是早中晚出去一趟，干活也照样不积极，我一个人经常洗猪槽到半夜。

在刑场边上看猪，能听到很多八卦，比如县里那个有钱的把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娶走了，比如有人在村子附近看到了好多外来人，再比如有当官的过来了。

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就养好我的猪就行了。1977老爷子说高考要恢复 ，消息是我从村长那听说的，村长说，咱这村子里就你一个知情干活最有力气还没心眼，给我带了几本书让我空闲时间看，我心里很感激。

那天晚上那个男生还没回来，我干完所有活，窝在门口看书，门口时不时有风比屋里凉快，窸窸窣窣我听见猪圈那有声音，我想提着蜡烛过去看，但书到重要的一个情节，我没过去，等我合上书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生回来了，我跟他打了声招呼 往猪圈那去了。

我不知道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的背影看。

猪圈里也就五头猪，说是养猪场就是图未来真能弄成大厂。我反复数了三遍，是五头。我准备提灯走的时候，注意到两头猪在拱着东西吃，今晚的猪圈收拾了，能有什么吃？

我把灯凑近，淡淡的血腥味传来，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害怕又好奇。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我猛地回头，是那个男生。

昏黄的灯光缠着浅白的月色铺在男生的脸上，男生的表情有些狠绝，没到我看清楚，男生把怼在他脸边的灯推开，他的面色便藏在黑暗中了。

“怎么还不回去”他的声音很冰冷

“我我，这里有东西”我再次把蜡烛凑到猪圈那，这次我看清楚了，两只猪在啃噬一个人的尸体

我吓的跌坐在地上，男生俯视着我，他没凑近看，但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捡起掉在地上已经熄灭的蜡烛，掺着我的胳膊把已经软成一摊泥的我扶到门边的小矮凳上。

“报警吧”我的眼里还有惊恐

男生看了我一眼，离开了。

我滑坐到地上

村长来了，他带人收拾了猪圈，没人认领那具尸体。

“村长，报，，报警吧。”

村长没给我一个眼神，他看上去很生气。“小白啊，你今晚先去老李家，这事我会处理好”

我被老李掺着带走，回头看的时候，那个男生正盯着我，四目相对，那个男生偏开头跟村长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最后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一个星期，我看见警察去了猪圈那，刑场上照样每天都有砍头的，一切都和从前一样，但我心里总感觉某个地方变了。

我没再见过那个男生了，我在老李家安心读书，村长说再过两个月就可以高考了。

我帮老李煮完饭在院子里看书，村里的二狗来叫我，说村长叫我去坡边找他。

坡边是村里人对那片荒地的称呼，那个位置在河上面，不好种地，位置陡，但站在那可以看见村里的风光，很美。我以前闲暇的时候经常去那边闲逛。

我没想别的，放下书就过去了，老远，我看见村长和许久不见的男生坐在坡边，我走过去，挨着村长坐下。尽管发生了许多事但这里的风景依旧翠绿，美好。

“小白，你今年几岁了？”村长的语气听起来很疲惫

“过了暑季就十八了。”

“二志，你呢？”村长又问那个男生。

二志的声音有些哑“十四。”

我手里捏的草根变了型，我没想到他比我小，还小那么多。

又是长久的沉默

“二志，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

我反应过来了，这是一场宣判，那件事还没解决，我虽然不在猪场了，但还是听见过不少闲话，虽染那个死者没人认识，但人们看热闹的心还是照样热情。

猪场平时只有二志和我在，这俩人中肯定有一个是杀人的，没有监控，没有证据，两个人总得有一个，不是没考虑过是有人杀了人丢猪圈了，但猪圈附近只有两人的脚印，警察也找过我，我说了那天晚上的经过，但有没有人信我就不知道了。

二志是村里人，我是外面的而且还马上就要走了，我不清楚这段时间村长跟我说高考是真心想让我走还是稳住我？

二志一直没抬头，村长问什么，他就用沙哑的声音毫无波澜的回答“早上两个姐姐，中午三个姐姐，晚上四个姐姐。”

我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村长嗯了一声，转头问我。

我手里的野草已经没了形状，心里一团糟，远处的清风不再舒适，我看着陡坡之下的河流，仿佛看到自己漂浮在那里了。

“家里家里没人了。”我的话不成型

我家里没人了，文革死的。

我的大脑还在放空中，肢体僵硬，背后发凉，我怕谁突然推我一下，我的脚僵在那里动不了。

我听见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二志顺着坡滚了下去。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厚厚的衣服包裹的人可以那么瘦，他像木头一样滚下了坡，很远很远传来噗通一声

等我回神的时候，村长已经走了，村子里最美的地方，这里埋葬了一个人。

我虽然猜测过人是二志杀的，但我从没想过二志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消失，是消失了，尸体也没有见到。

最后我是被老李带回去的，他说我晕倒在坡边。

警察又来找过我一次，说破案了，杀人犯因罪自杀。

这件事结束了。

时间很快，最忙的时候快开始了，我也要离开这里了。老李不知道从哪借来一辆自行车，笑着说要把他家养的状元送去高考。

村口，我在后座上手里抱着几本书，背后背着个大布包。

迎面来了行人，他们背着背包，身上是少年的朝气和对生活的热爱，队伍末尾，我看到一个皮肤偏黑的少年，脸上有一道疤，眼里却闪着明媚。

我看着他，他有所感应，看向我，眼里尽是陌生。

小白，我真羡慕你，能得到那么多人的欢迎。我是个没父没母的孩子，从出生就在猪圈，爷爷（那个黑黢黢的老人）把我养大，他告诉我别离村子太近。我忍不住好奇，十岁那年一个女的让我脱光衣服说给我检查身体，我叫他婶婶，我哭着说我不检查了，她打我让我不准告诉别人 。

后来爷爷知道了，爷爷要带我离开，村长来了，我们没能离开，爷爷还被打了。后来你到这了，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

你不知道吧，其实猪圈那具尸体并不值得稀奇，因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只是你从来不知道，那时候你都已经睡了。

那次，你发现了，瞒不住了，村长想瞒下来，但警察来了。你猜谁报的警，没错，是我，我早知道那晚会有人被丢进猪圈，但没想到你看见了。

不过没事，计划不被影响。你可以离开了，村长不敢把你怎么样了，警察知道你的存在。

我本来也是想离开的，但爷爷死了，我不想走了。

我知道村长太多秘密他也不会放我走。

我不知道我之后会遭遇什么，我去找我爷爷了。

（二志是上一个知青的孩子，那个知青死了。）

202293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