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少女的逝去,身躯融入土壤,归还自己给山林,我的眼前一黑,以为回忆的马车到此结束,却未曾想到是新一场回忆的开始。
回忆闪回上一世,因为我在凡间的功绩,我死后天界准许我飞升为山神,为人们带去想要的五谷丰登,家宅安宁。
飞升之后的我,仍然保有前一世的记忆,于是我开始不厌其烦的去找黎深,生前没做到的事,死后飞升也还带有执念。
没了人与神之间身份的隔阂,我的行事更加的肆无忌惮,我总是在白天黎深整理命簿时去他的空桑阁捣乱,在神树下的躺椅上睡觉,坏心眼的打散黎深周围环绕的薄雾。
但是他从未说过我什么,像是在包容一只顽皮的小猫。
我也以为,是他生性淡泊,懒得管我的小打小闹。
我们也就这样看似融洽的度过了几百年。
我在天界的这一世并不长久,人间劫难将至,这也就代表我即将下界历劫,只不过当时的我并不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还傻呵呵去空桑阁找黎深道别,未曾读懂他看我时眼中的深意。
回忆的碎片停留在渡仙台。
可是我却没有像我想象一般醒过来,回忆转向另一个视角,却是熟悉的场景。
我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夹杂着吆喝声和嬉闹声,我还看到我的身影,隔着幢幢人影,前去买手串的欢欣背影。
但是交谈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黎深正与一位老者交谈。
变数···
我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按照那老者所讲,我既身负天道之命,却因何成为‘怀璧其罪’的存在···
我想到了伞,那么多的伞,却也是为了封印我吗?
那场漫天纷飞的雪后,伞上的雪从未化过,但是···黎深呢。
他告诉我,并不是每一粒雪花都会融化,所以在人间等待的那么多年,我始终相信,黎深一定会回来,在某一年的冬季,如同那场期盼已久的雪,重归人间。
自我回忆起所有的事情以后,我去找了那位老者,我想要替代黎深,我想要,在神树下等待他的归来。
而我选择重归神山,大花还在山上等着我,天上一天,人间一年,可时间的流转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神山上的一切。
神树还是那样的遮天蔽日,流光溢彩的枝干上开满细小洁白的花盏,叠成连绵的云。
茉莉花田没有如我意料的枯萎,花没有开,可是花田仍然枝繁叶茂,也许,它也是同我一样在等待。
神树花开为生,花谢为夭,生死轮回是不可更改的自然守则,神山不会变,神树不会变,我也不会变。
我接替了九黎司命之职,学着黎深在神树下的桌案上细数死生契阔。
山下做糖糕的庄子仍然隐隐约约传来诱人的香气,镇子里人潮如织,似乎一切都没有变,就像我第一次下山时的那样。
孟春之时,我化作老翁下山卜卦,在街角支起摊子,不一会就排起了长龙。
“明日忌迁徙动土,后日再搬吧,”
“给二位道喜,下月将有合卺之喜。”
···
我越来越像黎深了。
人间兜兜转转过了好多年,习俗却还是那样的古朴,人们戴上十二神兽与方相氏的面具,在飞扬的火星中跳起雄迈的舞蹈。
澈越的歌声穿透九天,飘向远方。
巫女跳起祭舞,仰望神灵,期盼着今年的福祈。
好熟悉的场景,我猛然想到我的前世,那时身为巫山神女的我,也是如这般跳着祭舞向我的神明渴求赐福。
我抬头看向天边的那一轮明月,双手合十。
如果神明能听到,那请让黎深再次降临我身边吧。
兜兜转转,我在神山上又住了几百年,大花也许是受到神山与我的影响,成为了天底下最长寿的一只豹子。
凡间还是那般热闹,将近黎深生辰时,不知怎的,我突然想下山走走。
也许是巧合,又或者是天命,在与曾经相近的位置,我又碰上一位卖茉莉的老人家,面容和蔼的对我笑。
“小姑娘,茉莉花寓意着花开莫离,可有心上之人,买些赠予他吧。”
许是那句‘花开莫离’动了心弦,我鬼使神差的买了所有的茉莉花。
回神山之后,我将它们和那些雪伞放在了一起,在神树下。
这么多年,神树的力量一直维持着封印,雪从来没化过。
当然,黎深也从未回来过。
等待在岁月的流逝当中变成了执念,然后变成使命。
黎深生辰的前一天,我在长案上纂修命格簿,神树上的花突然悠然的飘下一朵,落在桌案上,我目光被吸引,却看见我放在一旁的雪伞渐渐化了。
雪,终于化了,流淌成冰冷刺骨的水,渐渐渗入神树下的土壤当中,回归了神树。
我没由来的落了泪,其实我并不知道雪化了代表着什么,是黎深彻底消散在了世间,还是他,终于要回来了。
只是这么久以来,支持我的等待,也许就是些白茫茫的雪,以及山上的那片茉莉花田。
想到这里,我踉跄的起了身,向花田跑去。
浸沉水,多情化作,杯底暗香流。
我的茉莉,开花了。
我站在花田当中,看着嫩白与翠绿的交织,鼻尖的馨香萦绕,随手摘下一朵茉莉。
那年生辰,黎深说:“我答应你。”
幻想与现实交织,我听见耳旁有风的声音,明明是酷暑时节,我却仿佛感觉到雪的凛冽。
好像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我回过神,视线却被泪水模糊,只看见一道朝思暮想的身影。
我想,我大概是在梦中。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人不归,空房独守时。
“我回来了。”他说。
我和黎深再一次坐在了花田里,千百年过去,他一点变化也没有。
他抬起头望向神树,仿佛在望着一位阔别已久的老朋友。
而我却只想看着他的脸,我害怕他如同伞上雪,镜中月,只要回过神来就会消失不见。
黎深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宽厚的手牵住我的,比想象中的要温暖。
这是证明他此时此刻存在的最有力证据。
想起前世那些事情,我向他问起,他笑着看向我,却带上一丝说不出的苦涩。
“人与神之间有这天道的阻隔,凡人向神明祷告,神明有时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却也无法回应他们。你作为巫山神女之时,我清楚的看见你,但是,我无法对你作出任何回应。”
“我虽承袭天命,但未尽信天命,天道之职,你不必担,还有我。”
“神明并非没有什么感情,或许他与人类也没什么不同,只是能做到的事多了一点。或许,有时他真正想守护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我忽然想起某一年。
当我第一次给他跳起巫女舞时,他说,明年今日,他再为我奏琴伴舞。
我身为巫山神女的那一世,许多人说我愚笨,苦苦追着神明,像是在追寻飘渺的梦。
可时过境迁,我的神明也会在我的身旁,看着我起舞,为我鸣琴伴奏。
茉莉一如知我意,并从轩外送香来。
我斜靠在黎深的身上,嗅着身边的花香,远处听见小白和大花仿佛在嬉戏打闹。
堆在神树旁的雪伞此时已经化了,只剩一堆光秃秃的骨架,就像当时我刚做好时那般。
予君茉莉,劝君莫离。
除了你,没有人能让茉莉盛开。
我倾身,探向黎深的唇。
“年年岁岁,且以永日。生辰快乐,黎深。”
久别重逢,是个好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