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小云掏票掏得很扭捏,给出一两粮票一两肉票,她已经心疼地不像话了。
“你们省着点吃。”
徐来瞅着她,这就是徐小云和阮宝珠不一样的地方。阮宝珠格局可大了,遇到这种情况,肯定大大方方出手安抚,俘获一片人心。她只需要做好人,自有老天爷去教训不知好歹的坏人。
“小云啊,你要不自己省点,给我们多点。”李红英笑嘻嘻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高郎中说我们一家子都营养不良,身子骨亏空太多,要多补补呢,不能省。”
徐小云都震撼了。
她没想到李红英脸皮这么厚!
她诉苦般看向高郎中,高郎中正在给一个瞧病的人检查舌苔呢,只听见李红英说的后半截话。
他下意识点头,颇为赞同道:“确实该吃就要吃,眼下也不是闹荒年的时候了,把身子熬坏了多不值当。”
徐小云:“……”
啊啊啊高郎中也被徐来一家下降头了,失去了自己原则。
“小云,你走吧,也叫你爸别管我们了。”徐大荣给她让出一条路,“我都到公社了,公社食堂还能把我们一家饿死吗。实在不行,我就去找公社的领导,好好说道我的可怜事。”
这是威胁吧?这一定是!他还要找领导了!
徐小云捏着荷包的手指微微颤抖,被气得眼前一黑一黑的。
跟在她后头的徐小军顿时心拎了起来。她姐这些钱可是要给他买罐头的,不能给别人!
他连忙冲了出来,对徐夏生徐冬生一通嚷嚷。
“你们就是小偷,不但偷了我的鸟蛋,还想偷我家的钱和票,太坏啦!”
他因为牙疼,整个嘴巴子都肿得高高的,讲话的时候嘴都张不开,十分含糊。
徐夏生徐冬生半句没听清:“你说甚呢徐小军?”
徐来作为老徐家学历最高的人,十分有底气地翻译:“他说他心疼你们。”
“!”
徐冬生臊眉耷眼地瞧着徐小军:“你牙疼我都没心疼你,你反而来心疼我了。小军,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徐小军脸都涨红了,又气又急:“你做梦,把我家的票还给我!”
他越急,越吐词不清。
徐来拍拍徐小云的肩膀:“你听,你弟多善良,让你赶紧把钱和票支援出来呢。”
徐小军气得翻白眼了,嘴里越说越快,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汪汪声。
这下不用徐来中译中了,大家都懂徐小军的急他人之所急。
徐夏生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徐小军的手,感动地摇了摇:“你爸坏,你好!你爸抢我爸功劳,你给我送吃的,你们不一样——”
“啊啊啊,给你,都给你们!”
徐小云一把把荷包里的钱啊票的都掏出来,往徐来手里塞,然后拽着徐小军往外跑。
这卫生所是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她爸说对了,徐来一家寻死觅活地来公社卫生所,其实是冲着告发他来的,实在不安好心。
只是不晓得带来的钱啊票的能不能安抚住他们一段时日,让她爸好好找人。
“这是我们家借的!”徐来追到门口,对着他们的背影喊,“虽然我们几口子兜里一个子都没有,但那是我奶没给我们,这笔账记在我奶头上,你别搞忘了!”
徐小云也不知道听没听到,光看到她跑的直溜,仿佛后头有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
“来儿,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李红英听着,觉得徐来犯傻了,“才夸过你像我的,又不聪明了,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徐来摸了摸额头。
她今天就是帮助徐小云打开思路。恨他们这一房可以,但别忘了徐老太,徐老太分币不出,才让他们讨债到徐国平一家头上的。
徐小云和徐老太出了矛盾了,还怎么当阮宝珠亲密无间的小跟班呢。
三个人不是铁桶一块的,注定有一个人要落单。这个幸运儿会是谁呢?
其实这辈子,徐小云和阮宝珠的初遇已经不怎么美好了。
徐小军吃了阮宝珠的糖遭了大罪,徐小云和阮宝珠往后的每一次交往,两人都会想起这件事。徐国平和她媳妇也会记得这件事。
“妈,你别急啊,我就说说。”徐来往回走,“就算大队长找我奶要债,他能要到吗?”
李红英一听,乐了,“那咋可能,要你奶的钱,就是要她的命!来儿,你还是随了我的,给人添堵很有一套。”
徐来:“……”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突发奇想,随口一说。
高郎中刚给一个就诊社员瞧完喉咙,回头一看,人跑没了两个。
“刚刚来看牙疼的病人呢,怎么走了?”
“大约是不耐烦排队。”徐来诚恳地说,“要么就是牙不疼了。”
高郎中笑笑:“算了,随他吧。”他这小小的卫生所也不能全是祖宗呀。
里间,徐大荣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腿发呆。
徐来走进去:“爸,又伤心了?”
她妈听不得这话,偷偷拍了她一下。
“哪来的话,我不伤心哦,我这瘸腿值钱着呢!”徐大荣乐呵呵地笑了,“我还不用干重活了,多好!哎,来儿,我现在就跟你们买饭吃去。”
说着,徐大荣就撑起竹篙子,往外走。
李红英赶紧跟着去了,还说道:“我怕你们爸不好拿饭菜。”
徐来看破不说破。
她妈分明是担忧她爸在外面偷偷掉小珍珠。
“姐,爸会去告状吗?”徐冬生眼睛亮晶晶地问。
徐来眨眨眼:“夏生你说呢?”
“现在应当不会,”徐夏生有理有据,“不告发,我们就能继续敲大队长家的竹杠。”
徐来:“……”不开玩笑,这兄弟俩都很有自己进监狱的潜力。
她爸确实不会找公社的领导告状,但主要是徐大荣同志也知道,徐国平在里面有关系,告也是白告。
当年他们队里来了歹人,据说曾经做过土匪,从山上跑下来的。每家每户都出了壮劳力结队抵抗,徐大荣作为老徐家的长子,当然也去了,还很勇敢地冲在前头保护社员,结果被打断了一条腿。
徐大荣躺在家里养伤,养着养着,这功劳就跑到了徐国平身上了,让他从民兵一跃成了大队长。
两家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
但在徐国平介绍了徐三富去县城当临时工之后,徐老太就成了徐国平大队长的忠实簇拥。
徐老太觉得徐国平很有能耐,她平时窝里横,但出了门就颇有些惧怕徐国平。
于是这梁子只有老徐家大房记得了,甚至徐国平都不怎么记得了,他只记得徐大荣一房无理取闹贪得无厌。
他关系还在,就告不倒他。
这事急不得,徐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往公社中学一趟。
她必须提升学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