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雷雨天的缘故。
九月底刚过六点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定时的路灯尚未亮起,除了几家仍冒着雨水倒灌风险坚持营业的店铺外,其他人家都紧闭着大门。
大雨滂沱,原本喧嚣的巷子此刻只剩下雨滴拍打地面的声音,能见度极低。
白衣巷093号,路家。
叩叩叩——
叩叩叩————
叩叩叩——
陈兰芝的耳朵不比年轻人灵敏,雨水声和敲门声交织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分辨出有人在敲门。
“路仁吗?你是不是又忘记带钥匙了?总是这么丢三落四。”她一边抱怨,一边推动着轮椅向门口挪去。
但当轮椅快到门口时,却突然怎么都推不动了。
“路仁,轮子是不是太久没上润滑剂了,怎么推不动啊?”陈兰芝边说边左顾右看查找问题根源,可她根本就不懂这些,“你说你,外面这么大雨肯定成汤猴子了吧?”
“阿银现在应该也下班了,等下你拿上雨伞去接他回来。”
陈兰芝自说自话,门外的人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轮椅终于又能动了,“原来是被小石子卡住了,妈这就给你开门。”
刚打开门,大雨瞬间倾泻而入。
陈兰芝看清楚来人后有些惊讶,但随即乐呵呵地说:“是家栋啊,我还以为是我们家那傻小子呢,难怪没人应我。”
“今天下班这么早啊?我还以为你要很晚才到呢。”陈兰芝催促道:“外面雨这么大,快进来!”
徐家栋眼神空洞,收了伞,仿佛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湿透的衣服,径直走了进去。
陈兰芝从未见过如此冷漠的徐家栋,平时他总是热情洋溢。
她猜想他今天可能心情不好,便关心地问:“我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是不是和路仁吵架了?”
他没有回答,陈兰芝就替路仁解释:“路仁就是那副德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成熟点,等他回来我好好说说他……”
“因为大雨,很多货物都堵在路上,没什么事做,就提前下班了。”徐家栋冷冷地说。
陈兰芝的话被打断,她感到有些奇怪,平时家栋总会等她说完,然后和她一起抱怨路仁。
但今天,他怎么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
出租屋内。
路仁冥思苦想:“非要说哪里不对劲的话…”
“那就是…”
他走向床头,那里放着徐家栋的玩具,他不情愿地拿起玩具,然后取下电池盖,里面是空的。
老徐曾说过,他是孤儿。
有一个比身份证更加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是一条手链,就藏在放电池的地方。
他还说,这条手链对他很重要。
所以他从来没有戴过,因为戴在手上容易弄丢。
路仁没见过那条手链,但是老徐跟他说起这件事时是他们成为好朋友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
他可以确定,这个信息绝对是真的。
但现在手链不见了。
路仁觉得有很多种可能性。
1、手链和真老徐被一起销毁了。
2、真老徐觉得原来的位置不安全,把手链转移到了他认为更加安全的地方。
3、假的老徐也知道手链的存在,但被他藏起来了。
4、除了他、真老徐、假老徐还有第四方的人也知道这条手链,并且在他们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拿走了。
“我们得走了。”
阿银的声音平静坚定,路仁这才注意到墙上的时钟,快七点了。
确实该走了,路仁迅速将东西放回原位。
阿银轻松地从窗户跃出,身手敏捷如同夜行的猫。
路仁则用爬的,出去后用袖子擦拭掉窗沿上的水迹和脚印,关上窗,确保一切恢复原状后才离开。
回到白衣巷,两个人的衣服都已经湿透。
路仁敲了许久的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今天出门没有带钥匙。
于是他蹲下身,在台阶右侧一个小洞里摸索,掏出了他藏在那里的备用钥匙。
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响亮的噪音。
但今天,路仁却异常清晰地听到了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
——啪嗒。
他推开门,屋里异常安静。
没有生锈的轮椅转动声。
没有陈兰芝责备他总是不带钥匙的声音。
更没有责备完问他吃饭没有的声音。
“妈!”
路仁惊恐的叫喊声被雨声吞没。
…
陈兰芝死了,就在轮椅上。
眉心处一个血窟窿贯穿后脑勺。
血液浸透了轮椅坐垫,将四周染成一片深红色。
不知是血滴落在地上的声音,还是屋外雨水的滴答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响着。
地面上,血液已经从边缘开始凝固,而中间部分仍泛着新鲜的光泽。
但很快,那滴答声逐渐消失,血液也停止了滴落,仿佛是生命流逝的残酷信号。
一向没有什么情绪的阿银也红了眼眶。
陈兰芝是他失忆后对他最好的人,他攥紧了兜里今天刚赚的两百块,明明还差几百块,他就可以给她换一个新的轮椅了。
“怎么会这样。”
路仁无法再直视那冰冷的尸体,他脱力瘫坐在沙发上。
声音中充满了痛苦:“哑巴,你是不是觉得我妈性格特别好?”
“但其实她只是不想在你们面前表现出她的脆弱,她总是装出一副坚强的样子,但只有我知道,她一个人的时候,会静静地发呆,甚至偷偷哭泣。”
“那场车祸夺走了我爸的生命,也夺走了我妈的双腿。她曾想随我爸一起了去,但我阻止了她。我以为她接受了现实,但是我错了。”
“如果不是我偶然发现,我都不知道她每天都在孤独和绝望中度过。”
“自从你来到我们家,我能看出她的心情好了很多。”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命运总是这样捉弄人。”
阿银不知道如何安慰人。
他只是静静地蹲下,开始检查陈兰芝的伤口。
路仁则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等等!”阿银突然阻止。
路仁刚输入了号码,还没来得及拨出去:“怎么了?”
“你要怎么跟警察解释这个伤口?”阿银的声音很冷静。
路仁的情绪有些失控的吼道:“我妈被人杀了,我还要跟警察解释什么?那是警察该操心的事!”
过了一会儿,阿银没有回应,路仁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他凑近查看伤口。
伤口的边缘不规则,起初路仁以为这是枪伤,但仔细一看,发现事实并非如此。
这更像是某种东西故意伪装成枪击的伤口。
“是触手。”阿银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怎么知道……”路仁不经大脑地问出这句话,随即他意识到了什么。
半个月前,老徐试图杀他时,那只触手就是直奔他的眉心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