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鱼发出了一声震天怒吼,唾手可得的神力就这么从嘴边溜走了,红眼如燃烧的血珠,暴怒在其中流淌。海中巨量黑雾化为鬼手凝结成型,他们在海面上攀爬,伸展,对着云上的雄鹿猛扑而去。
云端之上,四不像俯视着黑海,一甩红袍,变回了神兽真身,冰剑在爪中闪烁,随着他一声低喝,刺骨寒气从天而降。没有丝毫犹豫,径直从云端跳下,化作一道银的寒光冲着游鱼而来。
那些狰狞的手掌原本伸展着,试图抓住天空中的生灵,但在寒气侵蚀下,它们动作僵硬起来,指尖被冰霜迅速覆盖,紧接着便像易碎的瓷器一般,化为冰屑随风飘散。与此同时,随着冰剑舞动,无数冰锥从寒光中涌现,如雨般洒向黑海,激起片片冰花。海中游鱼咆哮着,身上闭合的眼睛再次目露凶光,可金色锁链深深嵌入鳞片当中,红色雾气止不住倾泻而出。
寒光猛然落地,激起大片冰雾,几座冰柱拔地而起,四不像并没有如愿以偿地刺破邪祟,反而是邪祟主动将海收起,让他扑了个空。
“啧,跑的还蛮快的。”
一阵凶猛热浪在冰柱簇中升起,火光从冰柱中划过,冰柱齐齐断裂,四不像起跳,将一根根冰柱踹向黑海,其中最大一根直直飞往海中央——天禄。
游鱼从再次从海中跃出,他已经顾不得这些锁链会不会将他在这里彻底绞碎,但他知道,如果被冰锥击中了天禄,破了这黑海结界,他将无法从天禄的记忆中维持混沌的复现,到那时,自己会失去所有底牌,会被那双明子剑的烈火与冰霜所抹除。
红色雾气不断从游鱼身中流泻,鲸歌回荡在海上,鳞片上无数眼珠睁开,无一不露出血丝。黑海彻底沸腾,黑红色的鬼手破海而出,手掌们握住冰柱将其捏地粉碎,鬼手们不复以往单一,手臂上细节清晰可见,各种各样的手,人手,兽手,触须不计其数。
游鱼眼睛死死地瞪着空中的帝江和混沌,鲸歌再次提高了几个分贝,复现的化形们也展露出了更多细节,愈发逼真,帝江心眼也愈发清明,那些哀嚎让她头痛,绝对绝对不能让混沌落到这些家伙手上!帝江展开四翼,在空中翻飞,躲避着鬼手追捕。
游鱼的防御进一步印证了四不像猜想,“难怪要搞这么大阵仗,果然要从貔貅那里得到什么吗,那这么说来,刚才地下牢房不翼而飞的邪祟怕不也是这家伙的手笔,那么 再来看看这家伙还有什么本事。”
这么想着,四不像微微下蹲蓄力,将一柄火剑横在身前,一柄冰剑藏在披风之下,深吸一口气,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去,踏在黑海上升起朵朵冰花。鬼手察觉到了危险迫近,张牙舞爪地冲来,经过红雾强化,这些鬼手不再是之前的花架子,火剑在那些利爪上面撞阵阵火光,但就在鬼手战意正酣之时,藏在披风下冰剑闪出几道寒波,冷热交替间,鬼手瞬间被冻结,又被烈火击破,化为齑粉,四不像后退两步,瞟了一眼游鱼,再度冲锋。
“如果没认错,刚才那是祸斗爪子,那爪子破了之后鱼鳞上眼睛也闭上了,看来是一个眼睛代表一种力量吗?”又是一剑斩断,四不像在火光中看到了哭泣的天禄,“那这么说来,上古神兽的记忆确实是复现的宝库,看他刚才要吞那所谓神兽混沌,怕是这复现出来的化形并不听他号令,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不过 ”
“貔貅记忆中能复现混沌,他是怎么知道的?”
空中飞舞的混沌显然是心眼清明,在鬼手包围中轻舞,而混沌显然也是起了戒心,收起身体紧紧抱着帝江,时不时一爪巨力,将迫近鬼手拍散,上边抓不到,身上的锁链仍在不停侵蚀力量,“该死的鹿精,该死的术法,该死的明子剑!如果得不到混沌的话 “
如果得不到混沌?游鱼看着海中与鬼手缠斗的四不像,虽然这对明子剑强悍非凡,但他的目标 好像不是自己?那个方向是,貔貅!
那不妨拼一把,得找个帮手!他回头一吼,“兔子,别玩那俩耗子了,你看看,谁来了!”
黑海翻涌,游鱼重新遁入海中,不见踪影,声音未落,一道棕色的身影从黑海中浮现,直冲四不像。
“四不像,你来啦!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随着兔爷冲去,遮在兔爷眼睛上的鬼手消散开来,原本在鹿人店给四不像过生日热闹场面此刻化成漆黑的战场,原本在躺椅上的小鹿此刻正在黑海中奋战,火光遮掩住了鹿皮下的伤痕,冰锥遮住了断掉的鹿角,而他此刻手中的花束变成了断裂的钢棍。
“四,,,四不像?”
“什么鬼把戏?”烈火冲天,四不像挥剑再斩一手,可周围的鬼手不知何时地让开了这一战场,原本烈火之后应该攻其不备,用火焰制造的视野盲区给后面的鬼手一发冰光打个措手不及,可此刻,却是兔爷撞开了火墙,他满眼泪痕,可双手和背后净是鬼手,带着钢棍将他推搡向前。
四不像看清来者,愣了一下,松手让挥出的冰剑脱手,躲闪不及,钢棍还是贯穿了对方的腰肢,而他本兔则冲入了四不像怀中。
“我 我不是,我,四不像,对不起,我 ”
温热的液体从对方口中喷出,洒在胸口,预想中的责怪没有出现,反而用空手将他紧紧揽住。四不像单膝下跪,将火剑插入海面,火柱冲起,将周围鬼手驱散。兔爷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四不像借着火剑撑起,一发清醒之蹄将兔爷踢飞,海面下游鱼张开血盆大口而来,他避无可避。
“不——”
天禄脸上的鬼手也纷纷消散,原本温暖山洞不再,牢房再度占据了他的视野;原本飞舞的亮屁虫不再,变成了飞在空中的兔爷;原本帝江的歌声不再,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哭嚎,他身边化形消散,头上温柔抚摸也悄然散去,明亮的圆月此刻变成了飞跃的游鱼,朦胧之中,无数片段闪过。
“谁要和你这个黑心老板唱歌。”
“我只是想让他快点好起来。”
“老子不是狗!别再喂我吃狗粮了!”
天禄喃喃着,念出了回响在海中的名字。
“四不 像。”
坠落,无尽的坠落。
已经过了多久?
四不像伸了伸爪,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睁开了眼,但是腹部的疼痛刺激着神经,他还活着,他仍在坠落。
他试着凝结明子剑,可过了半天,一丁点寒冷或温暖都感受不到。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真是讨厌,什么时候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坠落?这种无力,无可奈何,以及 死亡将至。
忽然,他的身下亮起了一道光,突如而来的强光让他睁不开眼,让四不像不由得架起双臂遮住眼睛。
“四不相,今晚吃什么啊,跑了一天山,早就饿了。”
“笨蛋¥,光顾着玩了,四不相让你帮忙采的喇叭花都没找。”
“哎呀,这不是有嘛,再说又不是真的一朵没找到。”
谁?谁在说话?
四不 像(相)?是在叫我吗?
四不像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腰,一蓝一红两个小家伙吵吵闹闹地跑向一个竹楼,背篓上里的蓝色花朵也在雀跃。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先去洗洗爪子,我去找≈开饭,哦对了,记得叫……≈和≈一起,今晚是你们最爱的小鸡炖蘑菇哦。”
小家伙显然没有听进去,一听到小鸡炖蘑菇就冲进了楼内。
这是什么地方?四不像茫然地向前走去,竹楼的牌匾被一堆线条堵住,完全看不清楚,但楼的装潢古香古色,楼内茶香四溢,门边货柜里堆满各式各样小玩意儿,外面躺椅旁的桌上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袅袅烟丝飘荡,这里应该是一家杂货铺,而店主是个非常随性的家伙。
“唉,小梅花和小蓝圈学坏了,都不听话,是不是最近太宠着他们了。”说着,一只穿着红袍的麒麟掀开帘子走了出来,与四不像擦肩而过,他捡起背篓里的喇叭花,深吸一口气,“……≈!≈!回来吃饭啦!”
“哎呦喂,这么大声音,四不相,你还真怕他们听不到啊。”一只脸被杂乱线条挡住的兔子从旁边地洞钻出,掏掏耳朵,端出来一盘月饼,“刚好试试我≈新研发的四不相月饼,月球首席大师傅亲情烹饪!味道包一流的!”
麒麟看了眼月饼,嫌弃地摇摇头,“您少做几个就谢天谢地了,这两个小家伙,再不回来,小鸡炖蘑菇就被吃完了。”
“孟极!我回来了!小鸡炖蘑菇还有吗!”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四老板,≈,快去洗爪,不然就要被¥吃完了。”
“还是≈懂事,放心,后厨还给你们留了些,快去吧。”
“好耶!”
一声欢呼后,孟极和小狐狸越过四不像,往店内跑去。
“我们也去吃饭吧,都快凉了。”麒麟和兔子也进到了店里,在灯光照耀下,众兽欢快地气氛映在窗帘上,像场皮影戏。
他们,是谁?
四不像问自己,他想推开那扇门,可滞空的手迟迟没有向前,只有腹部伤口在滴血。
不知何时,黑色的雨落下,雨水越来越多,汇聚成海。一双鬼手从海中伸出,缓缓向前,遮住了四不像的面具。
“如你所见,他们从来都是过客,而你只是记忆的残渣。”
“如我所见,他们离我从未太近,而我只是离群的观者。”
“如你所见,他们从来都未向你展现真迹,而你只是一厢情愿。”
“如我所见,他们从来都没有走入我心间,而我只是行于水天。”
那竹楼在飞速远去,四不像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回到那坠落当中,但那门依然停在他的手掌前一寸之间。不知何处传来叹息,一只只手轻轻搭上肩膀,将他拉回深渊。
忽的,四不像听到了门内传来的谈话声。
“即便自欺欺人,即便粉身碎骨,即便惶惶不可终日,你仍不悔?”
“所以才来拜托您,即使他们再不记得我 不,他们本就不该记得我,他们记得的应该是麒麟四不相,而不是一只鹿精。”
是啊,他们本就不该记得,四不像扯出一个干涩的微笑,虽然不知道门后是何人,但自己在纠结什么呢,无论那门后的生活是什么,都不是他的。
但为什么就是心里空空的呢?一头小鹿在漆黑洞窟里放声哭泣。
“如你所见。”
“如我所见。”
“把我的四不像还来!”
兔爷声嘶力竭的呐喊回荡在无边的黑海上。他握紧那条染血的钢棍,颤抖着刺向海。每一次用力,钢棍都刺入雾中,溅起无数冷冷冷雾花,却再也无法触及那被游鱼吞噬的身影。
海没有褪去,架子上黄鼠狼将吐宝鼠扶着躺下,不停向下观望着,金角银角也在架子中穿梭,将骷髅松鼠重新拼接完整。天禄茫然地在海上徘徊,刚才短短几分钟,得到太多,失去也太多,双眼空洞地看向远方,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
“那个 兔爷。“天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些许迟疑,“你和那鹿……四不像,认识的吗?”
兔爷没有回答,只是泪如雨下。
突然,四不像的声音突然回荡在四周,仿佛从四面八方涌来,穿透了这片阴冷的空气,回荡在所有人耳边。
“如我所见,我不需要过去和未来,我为现在而活。”
“即使是撞向世界的壁垒,我也要化作流星。”
“那些照亮夜空的星星不会熄灭。”
“直至破晓。”
声音响彻整个牢房,黑海逐渐红蓝两道光芒充斥,游鱼带着无数红蓝相间的锁链出水,鱼尾带起整片海洋,每片鱼鳞之下都不停地溢出冰锥,而鳞片上眼球无一不冒出浓烟。
“怎 怎么可能,你居然,什么在乎的记忆都没有?”
说罢,红蓝色划痕在游鱼身体上复现,两色划痕交织在一起,绘出绝美的纹路,一剑,两剑,冰火缠绕的明子剑刺破眼睛,射出白光,宛如一颗巨大心脏在鼓动,奏响生命乐曲。终于,游鱼黑雾身体炸裂开来,四不像周身烈火冰霜,踏着四散红雾而出。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四不像走到鱼头旁边,手里捏着一颗眼状宝珠。
“哼,真是可怜啊,我穷极一生,只为找到众生最挚爱痴迷之物,没想到,最后败在你这么个异类手上,还真是讽刺。”
“说的真好,‘撞上世界的壁垒,化为流星’,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可悲的殉道者。 ”
“或许,你才是最盲目的家伙,谁说了算呢,赌一把吧,要是你真在乎那段幻境,你就把你手上珠子捏碎。”
四不像沉默地看着邪祟,手上发力,宝珠碎裂。
“哈哈哈哈哈——”邪祟对着四不像,发出了最后的嘲笑。
“你看,你还是很在乎的,对不对?是什么让你连自己都骗了呢?”
“我乐善好施,最后送你一言。”
“那记忆里众兽脸上乱线,和那些听不清的名字,可不是我干的哟。”说罢,一阵微风掠过,邪祟彻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