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就输了,话还真多。”
四不像喘着粗气,迅速遣散了明子剑,从披风下掏出一只青鸟飞出,扶住旁边架子稳住身体。披风低垂,将腹部被火烧封的伤口隐匿其中。尽管已经解决了邪祟,他依旧不能掉以轻心。那伤口绝不能被旁边这些人看到,尤其是不远处的兔子和貔貅,看似没有受到太多消耗,仍是危险存在。
“难怪打了这么长时间都没人来,这家伙,是潜伏了多长时间,要不是有那链子拴着,还真不好打。”
他环顾战场,原本宽阔的仓库此时如同废墟,满地狼藉。邪祟身体在逐渐消失,留下的是破碎的天兵盔甲、武器,甚至还有狱卒遗下的鬼灯。四周墙壁伤痕累累,无数深深浅浅的爪痕昭示着邪祟在这里潜伏已久。没有黑雾遮蔽,一切都暴露无遗,在这仓库里磨砺自己体内利爪,是在心虑猎物迟迟不来?还是恼怒于自己被囚禁于此?还是那盲目与自由的渴望早就逼疯了他?也许这盲目手脚再利索一点,或者没有贪图锁住的记忆,也许就被他达成目的,复现并吞噬凶兽混沌,获得那让人胆寒的力量。。
他在心里快速复盘了一下,这怕是一场调虎离山之计,地下那场找不到痕迹的入侵以及邪祟们消失不见的残躯,应该都是这盲目邪祟所为,目的是引走自己去处理下面的骚乱,那辟邪也趁此发难,将自己拖住,而这盲目边在此守株待兔等待貔貅到来。
哼,还真是在追寻众生最挚爱痴迷之物,而自己早就盲目于此,甚至看不清更远的未来。
那问题也开始复现,那牢房绝没有可能突破,邪祟怎么和辟邪搭交换信息?既然如此,是谁告诉貔貅记忆的事情,以及知道貔貅会来到这个仓库?这么多天兵被偷袭,可自己这里没有收到任何反馈,甚至在这里干活的吐宝神教也没有和自己反映。
“咳!”
他捂住腹部,伤口传来的疼痛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管他们计划如何,让自己疲于奔命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刚才在盲目幻境里本来是无法凝结明子剑的,但是一阵熟悉的骨痛从腰上传来,那明子剑便再度回到了自己手里,而且力量更甚。
那幻境也是奇怪,如果只是投射出让人盲目之事的话,为什么幻境主人是一头麒麟而非自己?
到底是谁在做梦?
“四不像,你 还好吗?”兔爷小心翼翼地走近,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四不像拙劣演技在兔爷这里完全不起效,只有他知道,真正致命的伤并非外界的鬼手留下,而是自己亲手造成。
其实一开始,兔爷质问过自己,一切都值得吗?早在当初,言先生就告诉过他,这就是四不像希望的世界,记忆也被如愿剥离,与其说这困兽岛中的是四不像,更不如说这是一个全新的鹿,没有过去之物,自然只能活在当下,因为未来缺乏砥柱。
而且如果这就是他所期望,自己打破这幻境真的好么?
兔爷不知道,但只是盲目地想要找到四不像,带他离开这个监狱,邪祟的话像毒蛇一般在他耳边盘旋,刺入他的内心,他到底待在四不像身边是为什么?到底是自己真的对那广告板上的神鹿起了爱慕之心,还是单纯只是想找到一个相伴自己长久的朋友?
直到看见四不像的冰剑脱手时,那揽住自己避免火柱烧伤时,那熟悉的蹄子将自己踹飞时,他明白,眼前的四不像仍然是他相伴的那个四不像,即使记忆流逝,但是创造记忆的本质仍然没有改变,他还是那个嘴上不饶人,但事事都先为他人着想的家伙。
想到这里,兔爷紧紧抱住了四不像,泪水止不住流淌,斑驳的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似是故人祝福。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为何看到那广告牌时会如此心动?
那迷茫的岁月里,他在那神鹿上看到了自由,那是不拘泥于尘世的飘逸;但在见到本尊时,那平易近人的烟火气又告诉了兔爷,幸福就在长久地陪伴当中。
一定要带四不像出去,不管是因为什么,是他带给了自己自由,而自己也要让那神鹿自在翱翔于空中,而不是在这个监狱里独自舔舐伤口。
“嘶,很疼的!你个疯兔子,滚开啊!”
一发清醒之蹄,兔爷再次飞出优美的弧线。
皮皮看着两兽打闹,兔爷要找的人不用明说,就是监狱长四不像,可辟邪呢?他看着那青鸟飞出牢房呼叫天兵支援,但是无力追赶,神力已经全部用完,自己没有变回幼年形态已是不易,而吐宝鼠明显情况很差,没有摩尼宝珠供给,他不敢贸然试探四不像,那方才一战,那对明子剑着实令他忌惮。
“四不像什么时候有这本事 ”想着,皮皮猛甩脑袋,“不对,是四不相,是这两个家伙名字太像了吗,怎么老是搞混。”
时间稍微拨回,长得看不到尽头的走廊,地上流淌着水银般的月光,黑暗里传来沉重的灯笼燃烧声,所有牢房内的凶兽都瑟瑟发抖躲在角落,他们知道,这声音伴随着恐惧而来,那鬼灯狱卒的灯光会用恐惧将理智燃烧殆尽。不一会儿,一狐一麟从转角处探出头来,看着那狱卒走远,美美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把那瘟神送走了,也不知道四老板搞这东西也不给员工发个保护福利什么的 “说罢,美美看着头上还在往外看的麒麟,气不打一处来,”哎哎,都说了别看那家伙!小心看的陷阱去我怎么和四老板交代啊!”
“放心,我可是祥瑞之子,这种宵小之辈怎么可能影响到我。不过这家伙还长得挺别致的 ”
“你最好真的是,四老板说过,那家伙可是能映照出最害怕的恐惧,我们在职员工都得避让三分。”
“话说,美美,为什么这越走越往下啊,貔貅,是犯了什么大罪吗?”
“哎呦喂,您可算问了点正经事情,比起之前问四老板爱吃什么可靠谱多了。”
美美清了清嗓子,“是这样的,咱这困兽岛专门为那些凶兽和犯错的神兽设立,而这越往下走,就越是穷凶极恶之辈,传说中底层关押着更人神共愤的存在,那凶兽赤毛金瞳,尖牙利爪,噬鬼食神,无恶不作,按照你的描述,应该就是他。但我只知道一个这一个貔貅,另一个蓝色的就不清楚了。”
“喂,你有没有在听?”美美跳了起来,在四不相面前晃手,但对方不为所动,两行清泪缓缓滴落。“坏了!不会真看进去了吧!”
坠落,无尽的坠落。
已经过了多久?
四不相伸了伸爪,视野一片漆黑,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睁开了眼,但是周边邪祟的恶臭刺激着神经,他还活着,他仍在坠落。
他试着凝结祥云,可过了半天,一丁点实质性的触感也没有。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真是讨厌,什么时候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坠落?这种无力,无可奈何,以及 死亡将至,这一次,他的身边没有小蓝圈。
忽然,他的身下亮起了一道光,突如而来的强光让他睁不开眼,让四不相不由得架起双臂遮住眼睛。
“四不相,今晚吃什么啊,跑了一天山,早就饿了。”
“笨蛋天禄,光顾着玩了,四不相让你帮忙采的喇叭花都没找。”
“哎呀,这不是有辟邪嘛,再说又不是真的一朵没找到。”
谁?谁在说话?
小梅花?小蓝圈?
四不相睁开眼,他一手汤勺一手持锅,面前阵阵饭香扑面而来,外面一蓝一红两个小家伙吵吵闹闹地跑向这里,背篓上里的蓝色花朵也在雀跃。
自己刚才 在干什么?在烧菜?小鸡炖蘑菇?
“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先去洗洗爪子,我去找兔爷开饭,哦对了,记得叫核桃和福仔一起,今晚是你们最爱的小鸡炖蘑菇哦。”
四不相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这话几乎是下意识说出来的。
对 到了吃饭的时候,一如往常。
四不相熟练地将围裙解下挂在一边,将菜盛了一大半端在厅堂桌上。小蓝圈和小梅花早就翘首以盼,菜上桌的第一时间就被这两兄弟以风卷残云之势进攻。
“唉,小梅花和小蓝圈学坏了,都不听话,是不是最近太宠着他们了。”他轻叹一声,随即打了个响指。红色披风从一旁的云纹衣架上滑下,自然地落在他肩上。绕过满是珍奇的货柜,他推开门,室外的空气带着清新茶香扑面而来。躺椅旁的小桌上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袅袅烟丝飘荡。他捡起背篓里的喇叭花,深吸一口气,“核桃!福仔!回来吃饭啦!”
“哎呦喂,这么大声音,四不相,你还真怕他们听不到啊。”一只兔子从旁边地洞钻出,掏掏耳朵,端出来一盘月饼,“刚好试试我兔爷新研发的四不相月饼,月球首席大师傅亲情烹饪!味道包一流的!”
四不相端详着月饼,兔爷中秋时做的自己为原型的雕像浮现眼前,连忙摇摇头,“您少做几个就谢天谢地了,这两个小家伙,再不回来,小鸡炖蘑菇就被吃完了。”
“孟极!我回来了!小鸡炖蘑菇还有吗!”
“ただいま(我回来了),四老板,核桃,快去洗爪,不然就要被皮皮吃完了。”
听到福仔标准的乖孩子发言,四不相顿时喜笑颜开,要是小蓝圈和小梅花也能成为这么可爱的弟弟就好了。
“还是福仔懂事,放心,后厨还给你们留了些,快去吧。”
“好耶!”
一声欢呼后,核桃和福仔越过四不相,往店内跑去。
“我们也去吃饭吧,都快凉了。”兔爷端着月饼也进了店内,四不相点点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门前还站了个人,带着滴答的滴水声。
“算了,幻听吧 ”四不相关上店门,朝楼上吼着,“阿爹阿娘,开饭啦。”
“好了好了,别忙里忙外的了,就等你了。”玉麒麟拉着四不相上了饭桌,温暖的灯光下,一大家子的欢快幸福尽数融化在腾腾蒸汽之中。
“真好啊,要是这鹿人店能一直开着就好了 ”
外面下起磅礴黑雨。
“如你所见,他们从来都没有离去,幸福唾手可得。”
“如我所见,他们离我都从未太远,兄弟始终如一。”
“如你所见,他们从来都向你真心以待,而你则喜笑颜开。”
“如我所见,他们从来都向我敞开心扉,而我也乐在其间。”
那竹楼在飞速融化,四不向感觉自己好像又要回到那坠落当中,但那温馨的一幕定格于此。不知何处传来叹息,一只只手轻轻搭上肩膀,将他拉回入画面。
忽的,四不相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谈话声。
“即便自欺欺人,即便粉身碎骨,即便惶惶不可终日,你仍不悔?”
“所以才来拜托您,即使他们再不记得我 不,他们本就不该记得我 ”
是啊,他们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四不相扯出一个干涩的微笑,虽然不知道背后是何人,但自己在纠结什么呢,无论那面前的生活是什么,都不是他的。
但为什么就是心里空空的呢?一头小麒麟在夜空下放声哭泣。
“如你所见。”
“如我所见。”
美美在一旁急得汗如雨下,眼前这个麒麟先是不动站在那边哭,现在又周身散发光芒,这这这是麒麟什么特别的认亲仪式吗?但别在这里认啊!我不懂啊,你要认也在四老板那里认啊!你这让我怎么办!万一四老板怪罪下来会不会扣工资啊
“咚!”仓库那边发出了一声巨响,没几个喘息时间,外面还飞过了监狱里的特勤青鸟。
“啊,怎么回事啊到底!我该不该过去,现在还来得及吗,我应该过去吗 ”
“美美是吗,刚才不好意思走神了,继续带路吧。”四不相重新动了起来,走到了前面。
美美刚想说什么,但又憋了回去,他感觉眼前的麒麟不知何时换了一个,步伐沉重,悲伤的海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