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水云(1 / 1)

水云静静地靠在窗前,目光柔和地落在四不像那安详的睡颜上。它蜷缩在床上,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厮杀并没有影响到他良好的睡眠质量。水云轻轻地拉过被角,为它掖好,然后转身,目光穿过铁窗的栅栏,凝视着夜空中那轮圆满的月亮。

月光如银,洒在窗边那盆怒放的黄菊上。金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与月光共舞。水云的手指轻轻拂过花瓣,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温暖。他随手解下腰间的灰羽,轻轻捏在指尖,那柔软的羽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暖。

“离开这里啊 ”水云低声嘀咕着。

兔爷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可以和我们逃出去,大家一起回到 ”

即使是兔爷没有说出口,水云也知道他想说的那个地方,那个兔爷向他提了又提的地方,鹿人店。

起初,水云并没有把兔爷当成什么特别的囚犯。鬼灯狱卒在那一片巡逻较少,是个好去处。那种无差别的恐惧释放,其实让身为天兵的他也很头疼。打点监狱累的时候在那边透透气,体验一下岁月静好,是他唯一的慰藉。其他的天兵同事们会按照自己安排好的换班进行工作,日常忙忙碌碌但是枯燥乏味。

俗话说得好,上梁不正下梁就必须正。四不像算不上真的好领导,起码好领导不会抱着茶壶自己在某些阴暗的角落里偷摸着喝茶,以及偷吃被自己说了无数遍少吃的甜食。水云总是抱着一叠一叠的修缮方案和囚犯的要求文件在监狱里四处找四不像。在美美的会计室桌下,在吐宝神教的仓库架子间,在福仔的麦田里,兔爷那个摸鱼点,就是在寻找四不像的时候的偶然发现。

但有几次,他会在监狱顶上找到四不像。但那不是找他谈工作的时候。皓月当空,万里无云,那孤寂的背影如月亮上的剪影一般。而他会默默退出去,泡上一杯菊花茶,不愿打扰这份宁静。

不愿提及的故事,最好让他自己在时间中发酵。

但自从那个疯兔子来了之后,一切有了改变。

“真是的,兔爷,那口气你居然也咽的下去!“牢房里,皮皮将四分五裂的狗嘴套砸了又砸,”当时就该让我去和那天兵拼了!你为什么要听他的!就该劫持那鹿精我们一起逃出去!”

“不用,水云是好人,爷是知道的。”兔爷将放下的刘海重新梳了上去,整了整凌乱的毛发,“刚才示弱只是也给他留点面子。”

“凭什么?他都欺负到你头上了!”皮皮大吼,“就因为那鹿精是你要找的人?而那天兵不知道用点什么假慈悲对他好点你就嘴软了?”

“哎,小京巴,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那是爷尽心挑选的好兄弟,可不许乱说。”

“那你和你的天兵兄弟过去吧,我要自己去找辟邪!”狗嘴套彻底坏掉,铁丝和皮革四散而飞,但当皮皮挥爪砸向铁门时,他却始终没有下去手,冷汗在肉垫里渗出。

是的,鬼灯狱卒,就在前不久,因为自己的鲁莽吸引来了一个,那鬼灯照出来的辟邪深深印在脑海里,是他最亲的哥哥但也是他最深的恐惧,那时的辟邪满嘴鲜血,嘴里吞嚼着他最要好的朋友。

“先听爷说完啊,”说着,兔爷从胸口的毛里翻出了一个建水紫陶茶杯,茶杯通体深紫,杯子上用白漆绘出几缕飞云,弹上去竟然有金属撞击的声音,“瞧见没,这可是四不像用过的茶杯,想当初啊,那水云就端着这么一套茶具就来了咱这监狱前面避难。兔爷我一眼就看出这天兵是躲着那鬼灯狱卒来的,但是爷更关注的,是那天兵手上端着的茶水,根据爷多年的泡茶经验,一闻就知道是铁观音,可这天兵又是何人,居然泡茶,爷一猜就知道这天兵是在四不像手下干事的人,反正他也不好去哪,爷就勉为其难地给他泡的茶点评了一下。”

“所以,你们就这么认识了?”四不像将床头旁放的糖塞入嘴里,含糊的问道。

“是,一开始我也只是以为那兔子的疯言疯语,结果能一次闻出这是铁观音,说明还是有本事的。”

“跟你强调很多遍了,我要喝的是大红袍 ”说了一半,四不像一声冷抽,将口中的糖果直接咽下,“好小子,居然给我吃姜糖,你这月工资不想要了?”

“这是花大夫给您留的,可不是属下,而且花大夫还说,您的脂肪肝加重了,所以给您泡的很多都是铁观音。”水云耸耸肩,“而且您什么时候付过属下工资呢?”

见四不像还在对付姜糖,水云继续说了下去,“原本我们也只是探讨一下茶道,到后面就变成了他的单方面讲解,他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事情,还有他自己的故事,像那碧绿的山脉,繁华的城市,深山里的小店,很美,很有趣。”

“那照你这么一说,把你留在这里还真是屈才了。”四不像朝外吐着舌头,看来花蕊鸟给的姜糖辣味确实十足,“那要怎么样,把你放出去带薪休假?还是给你讲点睡前故事?先和你说好,我可只会讲《封神榜》。”

“故事啊 ”水云将羽毛重新别上腰间,“那四不像大人,要不要,我来给您讲个故事?”

“天兵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不都是封神之战死在战场上的士兵,顺手封的吗?”皮皮冷哼一声,“说不定这天兵还是我送他上的天庭。”

“唉,水云兄也是个可怜人啊,说起来,他生在一个小国的领主家庭,本来也应该是人类中的富家子弟那样,有个温馨阔绰的童年,可他没有,他有的只是漆黑的地牢和无尽的折磨,他不是公子哥,而是一个试验品。”

“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皮皮啐了一口,“泥巴人那点破事,我都能猜个大概,是这水云想得到什么力量咎由自取吧,我都听腻了,看那刚才打架的时候就不像普通人。”

“还真不是咎由自取,这份痛苦,他没得选,”说着,兔爷清了清嗓子。

“因为从一开始,‘水云’就已经死了,而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继承了名字的存在。”

“当年,人间四处战乱,大大小小战事不断,水云所在的国家周边骚乱频发,让他的父亲很是头痛。在一个雨夜,他接待了一位云游四海的道士,而那道士为了报答领主的知遇之恩,向那领主献了一计,向领主世世代代镇压的大妖献祭,获取力量,以解决战乱,而献祭的祭品也得是很是讲究,不能随随便便抓一个仆役就去干这种事情。”

“所以 水云去了?”

“不,去的是他的母亲,那道士看上了水云母亲的灵性,而她生性纯净,心灵善良,很适合做祭品,而领主也是病急乱投医,信了那道士的话,苦头婆心地劝说自己的夫人去当祭品,换取力量保家卫国,延续万家灯火。可领主不知道的是,他最爱的夫人其实已怀身孕,而夫人摸了摸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自己孩子的未来。“

”她同意了。”

“所以,那母亲得到了力量,而那孩子也顺利渡过一生?“四不像直起身子,看向窗边的水云,虽然看不到面具下的表情,但声音上明显带了一丝忧虑。

水云苦笑了一声,手指划过手边的黄菊花,“如果故事在这里结束,也不妨是个好结局,可不知是命运无常,还是这大妖的恶趣味,大妖选中的人,并不是夫人,而是她肚子里的孩子,在仪式完成接受力量的时候,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感觉到,自己和孩子生命的链接断掉了,她胎里的不再是一个生命,而是自己孩子的尸体和让人作呕的大妖灵魂混合而成的怪物,更讽刺的是,也许是沾了自己孩子的光,那母亲居然也有了些许力量,而那力量,是治愈之力,抚平人心治愈伤痛的力量,并不是领主想要的杀伐之力。”

“所以 那孩子没有出世,对吗?”

“很遗憾,即使是夫人怀着再复杂的心情,也还是把孩子生了下来,还把早就起号的名字送给了这个孩子。领主看到夫人有了力量,喜出望外,以为是和大妖成功缔结契约,而现在的治愈之力也不过是饭前甜品,而孩子是他惟恐不及的祸害,他也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肮脏交易,认为孩子便是惩罚,将他视作一个怪物,关在地牢里,受尽折磨和各种研究。”

水云捧起一朵黄菊花,“但其实孩子一点都不觉得苦,反而很幸福,因为他知道,他的母亲是爱着他的,夫人会时不时地来地牢里看望他,带来新衣服和好吃的甜食,最让孩子幸福的是,母亲偶尔会抱抱他,那母亲的微笑,是孩子认为最漂亮的东西,即使是他在刻意躲避母亲的目光,那种嫌弃的目光,和在地牢里研究他的人如出一辙。”

“那水云 就没有一点幸福的时光吗?”银角吐出藏了一路的火焰宝珠,也凑过来加入了故事会。

“看他平时对我们不错的啊。”金角一边擦拭着宝珠,一边也凑了过来,“过得那么苦,会这么温柔吗?”

“是啊,本来不会的,但他想成为母亲喜欢的孩子,因为他的母亲答应他,只要当好孩子,她就会带他出去,到最美的花田去玩。”

“人类那么喜欢食言 肯定是没答应吧。”

“喂,皮皮老铁,不要把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啊。”金角银角异口同声朝着皮皮抗议。

“哼,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的话,爷也只是当他是个烂片了,可无奈的是,他的母亲没有食言,真的带他出去到家里的花园去野餐,那一天他以为自己看遍了世间最美的风景,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只是他不明白,明明是那么开心的一天,为什么母亲会拿着切点心的刀子一直不放,即使甜品早就吃完;为什么那么开心的一天,母亲会一直抱着自己哭;明明是那么开心的一天,街上的商贩会递给他吃食,烟花在空中开放。还在烟花下立下誓言,下次要在更美的花海重逢。”

“真好啊。“

”那水云肯定是功德圆满,在战场上取得战功当的天兵吧。”

“那就是说她的母亲终于放下芥蒂,认可了水云是他孩子了吧。”

皮皮金角银角紧紧抱在一起,互相擦眼泪。

“喂喂,不要刚说完人家坏话就在这里被感动的哭啊。”兔爷心里吐槽了一声,继续讲了下去,“世事无常,如果说故事到这里结束,也不失一种风味。可实际是,那母亲早就疯了,他不知道怎么继续面对水云,这个披着自己孩子皮囊的怪物,即使他什么都没做错,即使他完美符合她对孩子的期望,即使他一声声地叫着最甜美的母亲,夫人恨这个孩子,恨着那个怪物,或者她一直爱着这个孩子,爱着她的 ‘水云’ 。在将水云送回地牢的那一晚,夫人并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地牢更深处,去直面那个杀了又给予他孩子的家伙。”

“那母亲,成功了吗?”四不像躺回被子里,拿起另一颗姜糖,这一次,他没有将糖吐出去。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那母亲继承的并非是妖怪的暴力,不管那一晚发生了什么,没人再见过夫人,而那一晚之后,孩子夜夜能听到母亲在呼唤他的名字,在地牢的更深处。”水云望向窗外,“自那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就连看着他的人也越来越少,孩子的活动越来越自由。直到有一天,孩子能听到地牢上方闹哄哄的,但他不在乎,因为那一天彻底没人看守他,他解开铁索,奔向地牢深处去追寻他夜夜梦里的那个声音,那一路,他无视了很多东西,破破烂烂的衣服,满是血污的首饰,以及残破不堪的的哭嚎。”

“到了下面之后,迎接他的不是日思夜想的母亲,而是早就癫狂的父亲,他瘦骨嶙峋的身上满是刀伤,嚼着满嘴烂牙,一边重重磕头,一边喊着自己夫人的名字,抬起放下之间红丝飞荡。孩子也没有多看这个所谓的父亲一眼,因为他真正的 ‘父亲’ 此刻就在头上飞着,孩子看不清他的全貌,只能看到浓重的黑雾当中有一具白骨,黑洞洞的眼眶虽然没有眼珠,但孩子知道,他在看着自己。”

“哈哈哈哈哈,人类,就是这么可笑,给他们一点点的恩惠,他们就会为你献上最美味的祭品,违背百年的誓言,背叛他们最爱的人,我的孩子,你看到了吗?”妖怪笑着,黑色妖气将地上的童男童女们卷起,里面甚至不乏一些美女壮汉,他们面目苍白,艳丽的衣服勉强盖住挂着皮的骨架,他们围着水云跪下,齐齐颂唱着邪魅的歌谣,唱词便是他短而无聊的身世,而歌谣中最明显的,无非是他最挂念的呼唤。

“水云 我的孩子 ”一声一声,断断续续,但掷地有声。

骨架抓起那边跪着的领主,戏谑的看着他残破的面庞,而领主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吓得胆寒,他浑身都得像筛糠一般,手骨缓缓发力,嘴里含糊不清的词句渐渐不成句子,慢慢榨干领主肺里最后一丝空气,“这就坏了?真是没劲,就这点能耐,怎么敢妄图染指神明的力量?”说着,随手将他丢到下面森森骨坑当中,领主对着坑中央的一朵白花伸出手去,可就差一指距离,他便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怎么样?我的孩子,你的故事,我已经为你讲述,现在,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想 ”

“大声一点!”

“我想,我想和 ”

“不要畏惧!不要害怕!不要胆怯!现在没有人能束缚你!”

“我想和母亲到,到 ”

“不要为自己设下限制!囚笼之外!仍然是囚笼!”

“请,赐予我力量,我想打破这囚笼!我想和母亲,回到那花海盛开的地方!”

“哈哈哈哈哈,对,就是这样!孩子,与其成为囚笼中的困鸟,不如让我接手你的躯体,我们将点燃整个世界!用你的痛苦作为我降临的前奏!让世界的哀鸣作为我归来的高潮!”

水云伸出手指,去引接骷髅的指骨,凛冽的妖气划过,身上出现无数伤痕,眼泪在其中泯灭。他早就不会因为这点痛苦流泪,真正的痛是来自心间,他最爱的母亲爱的不是他,母亲爱的是“水云”,不是这个怪物,所有的爱是真的,所有的恨也是真的,他清楚地想起母亲鄙视的眼神,那握着切点心刀的手遍布青筋。

但他还是想践行那个诺言,那天在花田的美景让他留恋,甜点的甘美让他回味,温暖的怀抱让他忘返。是的,一切的爱都是真的,但他恨不起来,他要恨谁?失去孩子的母亲?失去国家的父亲?还是失去名字的孩子?

要恨,大概只能恨那爱不是给他的。

黑暗遮住他的眼睛,痛苦充斥着他的皮肤,悲伤溢满他的心间。

“水云 我的孩子 ”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水云感觉到有人抱住了他,不可能认错,那是母亲!

水云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睛,无暇的百合花海就在眼前盛放。

“原谅我孩子,原谅妈妈 这迟来的爱。对不起 ”

妖气冲破地牢,偌大的王府长出一棵猩红的血树,正忙着烧杀抢掠的士兵看见这一奇相,赶忙丢盔弃甲,飞也似得逃离这片是非之地,但在人流当中,站着一人,他看着血树生长,在树冠处盛开一朵洁白的百合。

“本以为这妖怪会重新为祸一方,竟然会有灵根之人以身入局,入妖怪体内,保那下一个灵慧之人肉身封妖而神识不灭,伟哉,哀哉。”

花朵盛开,孩子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以及 那个人,“怎么样孩子,你的故事才刚开始,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证?”

“我想,找到那片花海 ”

“呼——”

一阵鼾声传来,打断了水云的讲述,水云走到四不像床边,慢慢伸出手去,在四不像头上停滞很久,最后只是为他把被子拉上,把尾巴塞回去,将身上的灰羽放在床边,“真是拿您没办法,您这样子,怎么能让属下放心去呢,您还有好多的文件要批啊,您还有那么多的甜食等着我给您找出来,您还有拖欠属下工资还没发呢。“

”我虽然知道您的故事,与属下何其相似,但属下并不是同病相怜,而是真的希望您能走出来,即使是用着简单的陪伴,我也想让您稍微温暖一些。“

”言灵大人,我常说您在多管闲事,结果好像自己也差不多啊。“

“那么,四不像大人,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