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正直了。”
“看不惯丝毫黑暗。”
“什么贪污、人事、孝敬、阿谀奉承,他不但自己不做,还看不惯别人做。”
“总是要酸言酸语两句。”
“可想而知,他混得不好,非常不好。”
“甚至可以说非常惨。”
“这种人,在过去可以说是有文人风骨,正直。”
“搁现在,那就是情商低。”
“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
“一个穷书生,既然没有逆天才华,又不会混人事。”
“那他的结局,可想而知。”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城里城里混不下去,乡下乡下回不去。”
“但没办法,山穷水尽的他,只能回去那个回不了的乡下。”
“我母亲有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爱情观。
忠贞、坚定,一旦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哪怕艰难险阻,跨越千山万水,也在所不惜。
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然而,精神的坚韧,在赤裸裸的物质现实面前,真的能扛住吗?”
“就算扛住一时,能扛得住一世吗?”
“我不明白,他们的勇气从哪来?”
“我至今都不明白。”
“但他们用他们的一生,给我上了一课。”
“上了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一课。”
说到这里,陈旭也眼神恍惚了。
似乎眼里都呈现出了那些爱恨情仇的画面。
“那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倪雨裳也用好奇的目光,歪头看着陈旭。
“后来啊。”
“后来,他们离开了大城市。”
“我不知道他们和舅舅之间发生了什么。”
“妈妈他们始终不肯跟我说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父亲与他家里的关系并不好。”
“混不出人样,不想回去面对那些旧人的面孔。”
“于是,他带着我母亲,隐姓埋名,找了一个偏僻的乡下,安家住下了。”
“隐世埋名,采菊东篱下,双宿双飞,那他们一定很幸福咯?”
倪雨裳露出向往的幸福眼神,幻想着那种生活。
陈旭却摇了摇头。
“并没有。”
“啊?”
倪雨裳都懵了,直接歪头杀,张圆了红唇小嘴。
“男女主双宿双飞,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那是童话幻想的结局。”
“甚至可以说童话臆想的结局。”
“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我父母定居王八村之后。”
“一开始还好,大家都穷。”
“我父母买了间小房子,一起住。”
“因为还有点积蓄,村里人也客气。”
“可很快,家里积蓄耗光了。”
“我父亲整天被人闲言碎语,说是懒汉,一天到晚都不出工。”
“我父亲到处尝试找工作。”
“可他是书生,重活干不了。”
“轻活没多少,他勉强干了几份工作。”
“最终都因为各种问题,干不下去。”
“他始终融入不了人群。”
“放人群里就一显眼的异类。”
“所有人都排斥他。”
“后来,他只能自己单干。”
“选来选去。”
“只能选个自由的蹬三轮,拉客的生意了。”
“谁叫他,不得不爱自由呢?”
听到这里,倪雨裳瞪大了眼睛。
陈旭嗤笑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嘲讽。
“讲到这里,你是不是有点熟悉的赶脚?”
“没错。”
“骆驼的祥子。”
“祥子一个拉人力车的,最终没什么好下场。”
“我父亲一个蹬三轮的,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古以来,这行皆是如此。”
“直到现在,不也一样?”
“那些因为各种原因,开滴滴的,开网约车、出租车的,不也一样?”
“换汤不换药而已。”
“他们中,聪明的,捞一笔就走,渡过困难期就走,或者兼个职的,还好。”
“要是无路可走,以此为主业谋生手段的。”
“最终下场,可想而知。”
“ai会淘汰掉他们,大浪淘沙,甚至一粒沙都不留。”
“我父亲,自然也如此。”
“刚开始蹬三轮的时候,还能养活老婆孩子。”
“但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压一切挡在它前面的螳螂。”
“我父亲的生意很快就越来越惨淡。”
“收入越来越微薄,日子越来越难过。”
“周围的闲言碎语,自然也就越来越多。”
“看不起的、嘲讽的、阴阳怪气的、踩贬的、看笑话的、看乐子的,人生百态,形形色色。”
“特别是我父亲还不时出个车祸,更是雪上加霜。”
“熬鹰熬久了,也会被鹰啄瞎了眼。”
“我父亲自然也不例外。”
“每次出车祸,都会让家里省吃省喝,好不容易攒出的积蓄,一扫而空!”
“甚至还倒欠,到处借钱,欠债累累。”
“如此反复,不断地恶循环。”
“最可怕的是,你还永远跳不出这个恶循环。”
“我父亲蹬三轮久了,渐渐地也就只会蹬三轮了。”
“干其它工作,也受不了别人的欺负。”
“没办法忍气吞声,打碎了牙齿往肚子咽。”
“连打碎了牙齿往肚子咽都做不到,怎么工作啊?”
“你要知道,越是底层,互踩就越是严重。”
“你道德高尚,不踩别人,跟谁都好说话,那就人善可欺。”
“是条狗,都能踩你两脚。”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欺。”
“自古以来,道理从来如此。”
“而受不了别人踩的父亲,就被人赶出来了。”
“是不是很矛盾?”
“可现实,就是矛盾中运动的。”
“父亲他啊,只矛盾,不运动。”
“他不死,谁死?”
“父亲就这么一直穷着,一直穷着。”
“而大夏经济迅速发展,渐渐地,村里人富了起来。
“人富了,富多富少,或者一直穷,这就有了三六九等。”
“过去大家都穷,黑鼠不笑灰鼠。”
“现在白鼠难道还不笑黑鼠吗?”
“于是贵贱高低,又又叒捡起来了。”
“或者说,它从来没消失过。”
“父亲郁郁寡欢,整天被人说闲话,看不起。”
“脱不下的长衫,扛不起的砖头。”
“最后,他年纪轻轻,就抑郁而死了。”
“年仅39岁。”
倪雨裳听了,眼神复杂。
“原来,不赌、不醉酒的父亲。”
“也这么惨吗?”
“难道,自己小时候常常幻想,梦寐以求的好父亲,不赌博、不喝酒、不打人。
也只不过是个悲惨的蝼蚁,带不给自己丝毫幸福吗?”
倪雨裳,沉默了。
陈旭像是躺进了时光的河里,用一种老夫子讲故事的口吻继续回忆。
“自从父亲去了以后,母亲独木难支,更辛苦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才真正开始长大。”
“为了生计,我做过很多工作。”
“男人绣花、捡垃圾、做手工、进工厂打暑假工。
做服务生,端菜碟子,洗碗,做奶茶,当外卖骑手……”
“只要能赚钱,我都可以。”
“我一边被左邻右舍、同学朋友看不起。”
“一边又不得不做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工作。”
“这更坐实了我是个废物、下等人的事实。”
“好在我努力读书,成绩还可以。”
“母亲总算有点心理安慰。”
倪雨裳愤愤不平,嘟着小嘴鸣不平。
“那些他们势利眼、小人心。”
“旭旭你是最棒的!”
“在那种情况下,都能这么努力生活。”
“和你一比,他们才是废物。”
“你这么努力,将来一定比他们过得好。”
“看,现在不就是明证吗?”
“你考上了江海大学!”
“整个江海地带,最好的大学。”
“而他们呢,今安在?”
“所以,苦难并没有打倒你,你才是最棒的,陈旭!”
看着倪雨裳言之凿凿的鼓励,陈旭却苦笑一声。
“你是不是以为,我想所有大佬励志故事一样。”
“少年凄惨,经历人世间苦难,然后奋发图强,事业有成,走上成功人生?”
“印证了那句话,成功是99的汗水,加上1的灵感。”
“难道不是吗?”
倪雨裳懵逼,瞪圆了双眼,眨巴眨巴。
“当然不是。”
陈旭哭笑不得。
“现实永远不是童话。”
“励志故事之所以是励志故事,那是因为它们太稀缺了。”
“不稀缺,不罕见,还能当励志故事吗?”
“而我,显然既不稀缺,也不罕见。”
“因为我不得不分出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打工,去生存。”
“这导致了高中阶段,成绩飞速下滑。”
“一度甚至到了两三百分的地步。”
“啊???”
倪雨裳懵了。
这故事怎么跟她想的不一样?
不是应该凿壁借光、悬梁刺股、连中三元,考个省状元。
再大谈努力勤奋之道吗?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懵了吧?”
陈旭有些好笑。
“你是不是以为苦难磨砺了我的意志,工作提高了我的见识。”
“我的学习就越勤奋,成绩就越好?”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倪雨裳一脸懵逼。
“当然不是了。”
“苦难,它就仅仅只是苦难而已。”
“要是吃苦,就能变人上人。”
“那大夏四万万农民,早就是人上人了。”
“我到处打工挣钱后,学习的时间、精力就明显大大降低了。”
“甚至我还常常因为晚上打工太累,白天上课就打瞌睡。”
“老师讲的啥,压根就没听见。”
“啊???”倪雨裳再次震惊了。
事实和她的想象,相差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