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
距离那一日争夺“湿婆怨”之战已经过了二十来天。
奇迹的力量即将消散,沧南市的人也都回想起了那段被尘封的记忆。
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痛彻心扉,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平静。
他们过着重复了数十年的生活,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的变化是,重利的商人不再早出晚归,漂泊在外的游子常伴父母膝下。
出去的人更少了,留在家的时间更多了。
经常看着家人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和平事务所已有一个月没开门了,有人问,这里的人去哪里了呢。
会有扫地的大爷乐呵呵地说。
“回家了,都回家了。”
在距离和平事务所不远处的居民楼。
“小阳,回家了,快洗洗手准备吃饭吧。”容貌姣好,身材丰腴的少妇微笑道。
“妈妈!爸爸在哪儿?我要找爸爸!”小男孩眨着大眼睛。
“牧野,小阳找你。”女人对着厨房喊了一声。
陈牧野从厨房走出来,他腰间系着围裙,手上还拿着锅铲。
他出来的一瞬间,小男孩就迫不及待地扑上前,紧紧地抱着陈牧野的大腿。
“爸爸!我想你了!”
陈牧野将湿润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无奈地揉了揉小阳的脑袋。
“好了,快去洗手吃饭吧,今晚可是有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陈牧野还没有说完,女人也向前一把将陈牧野抱住,紧紧地将头埋进陈牧野的胸膛中。
“牧野,这是梦吗……”
陈牧野用另一只手抱着女人,脸上带着柔和的微笑。
“阿缘,这不是梦,我回来了……”
不知抱了多久,陈牧野动了动鼻子,一股糊味传来,他神色大变。
“我的鱼!”
某处小院内。
“七夜!叫你的朋友快来吃饭,对了,还有把冷轩也叫回来,这家伙天天不见个人影,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姨妈拿着锅铲,叉着腰,嘴中不停地囔囔道。
“还有红缨他们……”
“出去的时候帮我买包盐,家里没盐了。”
“好的。”院中的林七夜点点头,起身。
“我……我和你一起……”
在一旁给花浇水的司小南举起手,怯生生地说道。
她原本打算是和冷轩一起,借助着诡计之神代理人的身份去迷雾内当卧底。
但是在他们准备前往迷雾的时候,被一艘大船截下来了,他们自称是上邪会的人。
“大夏的人?身上还有宁明的气息?”
银发少女很是好奇,于是将两人拘下。
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了宁明的去向,发现宁明不在大夏。
于是兴致缺缺,挥挥手就将打发两人回去了,顺手将司小南身上属于洛基的气息去掉,还给冷轩装了个假肢。
“见你们也不是坏人,回去吧,迷雾内有我们在就行了。”
于是他们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又回到了大夏,回到沧海市。
司小南并不知道如何和他们解释,也没脸见他们。
正当她准备开口解释的时候,红缨却一把将她抱住,不停地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牧野和吴湘南在一旁笑着。
“我们家小南,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
“欢迎回家。”
“……”
“哇啊啊啊!”
她忍不住开始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
136小队的人也就这么重新团聚在一起,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唯一失去的,就是冷轩的一只手臂,但现在装上了仿生手臂,也没有影响。
每次见到冷轩,司小南都要自责好一会儿,抱着冷轩的手臂落眼泪,急着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我……”
冷轩则是揉着她的脑袋,安慰她说没事。
晚上。
吃完饭,他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住所。
林七夜和杨晋坐在屋檐上,抬头看着月亮,底下是趴在地上睡觉的小黑癞。
十年前,也是这样,让自己就瞎了十年,现在回想起来,还真是令人唏嘘。
两人看着月亮,一会儿聊到小时候发生的糗事,一会儿又聊到最近发生的趣事。
两人笑着,似乎很久没有像这样静下来一起说过话了。
就这样一直聊到深夜,聊到最后,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过了很久,杨晋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哥……”
林七夜身上属于炽天使的神力越来越少,他们都知道,奇迹快要消失了。
“我想多看看她……”
林七夜轻声道,目光一直停留在屋内,正熟睡的姨妈身上。
但他知道,姨妈并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两人都不愿面对分离,不愿看到珍惜之人消失在自己的面前,都默契地选择沉默。
可能,这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好的分别。
“我要感谢宁教官,是他给了我这半个月的时间,让我能够多陪陪你们……”
“但奇迹……终究要消失了,我……”
林七夜紧紧地攥着拳,泪水不由地从脸颊滑落。
“我不甘……为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泪水宛若决堤之坝,止不住地落下。
“哥……”
杨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
城市陷入睡梦之中,但是有很多的人却无心睡眠。
“哎,我还没有见到儿子长大呢,真的舍不得啊。”
“孩子他娘,走了吧,别把孩子吵醒了。”
“我们也该离开了。”
依依不舍的父母最后将门关上,熄灭最后的一盏灯,平静地坐在客厅里,等待着天亮。
而房间内,本应该睡着的小孩却泪流满面,他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
“孩儿不孝,无法为父母尽孝……”
“对不起……”
“如果还有下辈子,我还要做你们的孩子。”
年轻人在门口重重地磕下三个响头,长跪不起。
年迈的夫妻推开门,苍老的脸上全都是泪水,用枯瘦的手将年轻人扶起,嘴中不停地念叨。
“我的儿……我的儿啊……”
“……”
“我们偷偷走,不要让爸爸妈妈知道……”
小女孩抱着玩偶熊,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推开门走出家门。
她独自一人走在空旷旷的街道上,紧紧地抱着怀中的玩偶熊,她天真的声音传来。
“小熊啊小熊,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呢?”
一对年轻的夫妇正在窗边看着这一幕,女人已经哭着泣不成声了。
“小囡……我的小囡啊……她才十一岁啊……为什么死的不是我!为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紧咬着牙,手骨已经被他捏着发白,他紧紧地抱着妻子。
明明三十岁的年龄,却已经满头白发。
“对不起……”
“……”
他们无声地和家人告别,这样的一幕在发生在每家每户中。
尽管有所不舍,但他们知道,已经到了分别的时间,他们不得不离去了。
今晚之后,奇迹消失,那些因奇迹而生的人,将会前往他们该去的地方。
这是一场盛大的结束。
……
陈牧野坐在窗边,在他的身旁,他的妻子正依靠在他的肩头。
她声音柔和,紧紧地抱着陈牧野。
“牧野……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
“这一个月来,我过着很幸福。”
“很幸福……”
“我……”
女人的声音逐渐地变得哽塞,她不愿再一次地见到心爱之人消失在眼前。
这对她来说,多么地绝望啊!
“阿缘,辛苦你了。”
陈牧野柔声道,轻轻地拍着她的肩膀。
“为我再梳一次头吧……”
女人突然开口道,从怀中拿出一把木梳,这是陈牧野曾经给她的定情信物。
“嗯……”
陈牧野站在女人的身后,轻轻地为她梳头,他的动作很慢。
“记得几年前,我也是这么给你梳头的。”
“嗯……”
两人的记忆回到相识的时刻。
“我给你和小阳留了一笔钱。”
“嗯……”
“小阳是一个很勇敢的孩子,我走后,他能够保护你。”
“嗯……”
女人肩膀上下抽动着,她紧紧地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阿缘……能遇见你,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
十二点的钟声响起,陈牧野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只有着木梳落在地上发出的咚咚声音和钟声在她耳边回荡。
牧野……
女人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离,她滑落在地上,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泪水不停地落下。
“牧野……牧野……”
她一遍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心痛地难以呼吸。
“起来吧,别着凉了。”
一道熟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女人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脸上带着泪,却也在笑,这熟悉的一切,仿佛是在做梦。
如果是梦,那就让它一直做下去吧。
此刻,女人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向前,将陈牧野扑倒,将头紧紧地埋进他的怀中。
感受着这熟悉的温度,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撕心裂肺的哭泣声。
“牧野……呜……哇啊啊啊……”
陈牧野抱着怀中女人,微笑着。
“我……回来了。”
这样的一幕发生在沧南市的各处,本已经准备好迎接死亡的众人却再一次回来。
他们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为生而感到喜悦。
这不仅是结束,也是一场盛大的开始。
奇迹,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