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岚依旧是一个人坐在金人巷的长椅上吃晚饭,身为在百年前终结了那场与「岁阳」的战争的仙舟大英雄,[无尽形寿]庆典的演武活动他其实也只不过是充当特别嘉宾罢了。
半年前他被从休眠中唤醒,被告知仙舟已然寻到了长生的宝药了,他也饮下了那罗浮建木所结果实之汁水。
只不过当他获得那所谓的丰饶神迹成为长生种后,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欣喜,反而是一股莫名的担忧,他想起了曾经遇见的那些同样被丰饶化为长生种的敌人,那些肆虐寰宇的长生种,不知为何竟他隐隐约约居然想到了仙舟是否会步上他们的后尘……
正是由于他是冲锋陷阵于最前线的军士,犹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插敌人的心脏;正是因为他也曾听从命令手刃过无数穷凶极恶的敌人以及无辜的平民,仿佛是一个无情的刽子手,斩断了他认为的罪恶根源。所以他才会如此去想,他会想如今沉溺于长生之乐的仙舟是否也是那些造翼者、步离人们当初经历过的……
曜青的长官告诉岚是他自己太犟了,如今好的时代已经来了,仙舟与那些天生邪恶的种族是不同的,让他去即将进行[无尽形寿]庆典的罗浮好好放个假,轻松一下自己那僵化的脑子。于是他便提前半年来到了罗浮。
也许真的如长官所料吧,是自己的思想僵化了,来到罗浮仙舟后他居然破天荒地交上了一个能够推心置腹的女性挚友。与那些战友完全不同,是那种就算没有太多共同话题,也能全心全意交心的挚友,每次听她谈论她制琴时的心得,他都会由衷为她感到高兴。同样对方在听到自己对长生的担忧时竟也不会直接否认,而是发表自己对长生的一些看法,这更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说实话,他居然渐渐习惯于有这么一个挚友在身旁了。
而距离上一次见到那位挚友,已经过去整整五天了,说实话他有些浑身不自在,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想要去找她,但说来有些可笑,明明称之为挚友,但岚其实从未去过她家,甚至于每次都是对方来主动找他的,这实在是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嗯,你是小疏夏的朋友吗?”
一位满头白发的蓝眼老者向坐在长椅上的岚搭话道。
岚听到熟悉的名字,抬头望向陌生的老者,缓缓点了点头。
“我是,老先生是?”
老者摸了摸胡子,手上拿着一封信道。
“我是小疏夏的私塾先生,她托我为她的琴提诗来着,我之前都差点要忘了,今天才想起来所以来送的。”
“我之前经常见你和小疏夏一起下馆子,我就想你应该就是她一直挂在嘴边的那个朋友了。刚好小伙子你跟小疏夏是朋友,就帮老头子一把,送一下信吧,不然我这把老骨头还要跑几个街区赶时间,怕是都要散架喽……”
岚听着老者的话想起来,五天前确实是有从疏夏的口中听过这一回事,看到信封上似乎有疏夏家的地址,他立刻就接过信件答应下来。
他立马起身往信件上的地址跑去。
老者:“……,最近的年轻人啊,真是猴急。”
……
岚按照信上的地址跑过几条街道,按着门牌号一个个对过去,很快就找到了疏夏的家。
那是一座中式古典的白墙庭院,坐落于一片竹林前,仿佛自古以来便隐匿于此,与世隔绝。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整座宅邸呈现出一种淡然从容的古朴之美。大门两侧,有一对精雕细琢的石狮子守护着家族的安宁,它们的眼中似有神采流转,见证着岁月变迁。
岚缓缓从圆形拱门踏入庭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小型的莲花池塘,水面平静如镜,偶尔有鱼儿跃出,激起层层涟漪。池畔种植着四季常青的翠竹,微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自然界的琴瑟合鸣。沿着鹅卵石小径深入,可以看到院内各处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古琴琴身,有的挂在廊柱下,有的放置于假山旁,无声地诉说着主人对音律的痴迷与崇敬。
岚感受着此刻那莫名诡异的寂静,没有片刻迟疑往院子深处的宅邸门口而去,他平缓地敲了敲门。
屋内没有反应似乎没有门,但他并没有立刻离开,内心道了声歉,他将耳朵靠在门柱上,倾听物体传来的微弱震动。
果然,门柱上有些许不自然的震动,他重新站好,吸了口气喊道。
“疏夏,是我。岚。”
在岚自报家门后,屋内终于是传出些许明显对声响,一阵由远及近的微弱脚步声之后。少女那熟悉的声音终于是久违地传出,只不过似乎有些颤抖。
“阿、阿岚?你、你怎么来了……”
岚发觉了疏夏的不对劲,但他没有直接问出来,而是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遇到了你的私塾先生,他托我把你的琴所需的提诗给带来了。”
说完,他从衣服内侧取出了那封信,并把这带有余温的信件摆到门缝处。
“啊,哦,对的,是有这么一回事的,谢谢了阿岚,我这就开门……”
说着,疏夏便打开一道门缝,岚用那敏锐的视力看到了门内阴暗处,披着一件什么只露出半张憔悴脸的疏夏,紧接着一只惨白的手微微颤抖地从门缝内伸出,准备捏住那封信。
然而岚此刻另一只手动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少女那惨白无血色的手腕。
“嗯!?”
好硬!这是他握住一瞬间的真实触感。此刻那原本应该柔若无骨的少女手腕,就好像他练习时常用的长棍一般坚硬。
门内的少女瞬间就如惊弓之鸟般慌张,她连忙收回手臂,而岚此刻竟也感受了到又一处异样,身为精锐军士的他,居然力气上隐隐要拉不住少女了,这太不正常了!
少女手往回拉扯时也没忘记说话。
“阿岚,快放手……我、我染了病了,说不定会传染的,快放手……”
岚是犟种、是有些愣,但不是傻。他一听就明白她的话有问题。
“都长生种了,哪有那么容易得病!把门开开!”
岚另一只手扒在门上,准备强闯了。但有些说来有些可笑,此刻他居然连扒门都扒不过一个少女。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只腿脚直接插进门缝内,人直接挤了进去。
门内的少女明显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大胆,脚下虚浮志杰往后倒去,而岚则是眼疾手快揽住她的身子,一同倒下。少女后脑勺枕着岚的小臂,而岚则是就这样撑着身体注视着身下的少女。
此刻的疏夏未着片缕,只有一块毯子垫在身下,岚将她的身体一览无余,但他却紧皱眉头。
疏夏的右边身体竟化作了银杏木的模样,连同手臂、腿乃至右半个边缘的脸颊,都被木质纹理覆盖,甚至长出了小巧的银杏枝干,上面的金色银杏叶,随风轻轻摇曳。而左半边身体虽依旧保持着人类的姿态,但也是失去了往日的血色,变得惨白无力,仿佛被抽走了生命的活力。
此刻,疏夏的心绪犹如一团乱麻,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害羞,然而,那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显然已经无法像从前那般瞬间变换颜色了。少女的依旧还算人手的左手微微颤抖着动了起来,正是刚才被岚拉住的手,她没有用手去遮住自己展露的私密部位,而是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用手遮住了自己的双眼,而后声音颤巍巍地,仿佛风中残烛般嘶哑道。
“别、别看…我、我这怪物般的丑陋身体…”
“唯独是你,我不想让你看见……”
她想哭泣,然而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滴眼泪,只能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一般,全身颤抖,并用那嘶哑得仿佛干枯的嗓子,发出低沉的呜咽。
此刻她是多么希望自己从未遇到过岚。
他是位「英雄」,而她就是个「错误」。